一曲毕,开宴。
浣花剑派的老掌门抬起手,示意江南商会交令。
坐在左席的窦舟大手一挥,身后一名随从捧着方盘上前,上面放着玄铁小牌,刻有盟徽,柳叶水纹。
这是烟雨盟盟主的交接信物——烟雨令。
除此之外,令牌下面压着一张写有新盟约的纸张。
方沅把纸张从沉甸甸的令牌下扯出来,仔细翻看。看到后半页的字时,他眉头紧皱,扯扯唇角,眼里毫无笑意。
“窦会长真是贵人多忘事,离上次宴席没过多久,怎么就把我们丐帮的要求全忘了呢?”
窦舟淡定地喝下一口酒,不急不忙道:“方帮主,那日的事,我们商会说的很清楚了。”
座下几位富商齐声应和。
浣花剑派的老掌门听得头都大了,幸好这次规定两方门派的随行弟子不能超过五个,不然又得打起来。
“你们就不能各退一步?”老掌门扶着额头叹息,试图和他们商量。
“不能。”
“不能!”
双方几乎是同时开口。
老掌门:“……”江湖后生欺我老无力。
“窦会长,都说商人和气生财,你何不退一步?这三年物价飞涨,你们也该赚得盆满钵满了吧。”方沅忽然撑着桌案站起来,他愤怒地瞪着窦舟,“你这样得寸进尺,难道不是涸泽而渔,焚林而猎?”
窦舟刚要说话,方沅抬手打断他,肆无忌惮地说道:“其实道理你都懂!你是商人,你比谁都懂。你为什么明知如此还要做,是因为你在背后支持江左观察使,三年之期一过,丐帮不会让你扩利,所以你急需一笔钱。”
此话一出,宴席上的众人满脸震惊。有被方帮主的直率吓到的,也有慌张不安的,更多是惊讶,这个年轻的方帮主敢直接和窦会长撕破脸皮。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方易往前一步,想拉住师兄的衣袖阻止,却被他狠狠甩开。
“知道李奇为何不稳吗?”方沅一脚踩上桌案,声线陡厉,“圣上真就荒废十年朝政?关东三大仓,为何偏偏只开永安仓?宫里的察子,江南这几年来过不止一拨。李奇握着江南财赋、盐利、漕运脖子,朝廷如今最缺的就是钱。这一番动作,明摆着是要削藩收权!”
“窦会长,你心里明镜着呢。”
窦舟向来宽厚的脸显出几分阴翳,他异常冷静道:“方帮主,要讲证据。这些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
窦舟说得没错,这些都没有证据,李奇现在也没反。
方沅忽然离开席位,剧烈咳嗽起来,像是被窦舟气得不轻,守在旁边的方易连忙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他调整好气息,朝方易摆摆手,强势地说道:“咳咳……窦会长,这个协约我们丐帮不接受,我身体不行,先离席了。希望会长拿出诚意来,晚些再商议换任的事。”
说完,方沅向老掌门请示,后者无奈地摆手,叫一个侍女引他去庭院的侧厢房休息。
“师兄,我扶你去……”方易作势要伸手扶,方沅的手慢慢地覆在他的手背上,方易猛地怔住。
“我只是休息,顺便摆明态度,这边宴席还需要人顾全大局,你是掌事人,你必须在这。”方沅虚弱地开口,语气却很强势。
“师兄……”
“方易,你该长大了。”
方沅这次的语气带有命令的意味,方易迫不得已放下手臂,接替他坐在席位上。
“李阿四,你扶我去。”
方沅的话像一把钝刀,在林让尘的心口反复拉扯。他喉间有些发紧,慢吞吞地站起来,伸出的手轻微地发抖。
“走吧,去歇会。”
……
宴会暂歇,那些歌女乐师又咿咿呀呀唱着曲调。
侍女引他们至庭院月牙门口,转身离去。
“怎么了,一直不说话。”方沅回头问道,此刻神态善解人意。
林让尘低了一路的头忽然抬起来,紧紧盯着他,声音发沉:“你就这么不怕死?”
方沅满不在乎地摊手,缓步走向台阶上的厢房,依旧是那口吊儿郎当的调子:“本来就活不长,不如做点什么事。”
他往前踏一步,笑着说道:“你在宴上也看见了,商会比我们丐帮还死皮赖脸,不动点真格,他们哪会收敛。”
“你明知道等两三个月后,商会拿到那笔钱后,会改协约,彼时你也能坐上盟主,丐帮会好起来,百姓们也能……”
方沅打断话头,反问道:“两三月后,李奇凑够那笔钱,然后呢?李奇造反,朝廷派兵镇压,江南陷入战乱,百姓怎么办?”
林让尘顿住,他确实没想过。
他只会想如何做,利益最大化,计较朝廷的得失,没想过在战乱下的百姓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