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住女儿的手,握得很紧:“晚晴,爸爸是个懦夫。我害死了最好的朋友,间接害死了你妈妈,还害你从小生病,没有一个正常的童年。我……我不配做你的父亲。”
长久的沉默。长到沈未晞以为对话结束了。
然后,晚晴的声音响起,很轻,但清晰: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顾盛尧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种沈未晞从未听过的平静:
“因为昨天,王正清找到了我。他说基金会愿意放过你,让你去瑞士治疗,前提是我……永远消失。”
沈未晞的后背渗出冷汗。她想起王正清的威胁——“他必须消失”。
“我本来想答应的。”顾盛尧说,“用我的命,换你活下去的机会,很公平。但昨天晚上,我躲在城郊的一个小旅馆里,做了一个梦。”
他顿了顿:“我梦见你妈妈。她说:‘盛尧,你逃了十七年,还要继续逃吗?’”
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他的声音异常坚定:
“所以我来告诉你真相。所有的真相。然后,我会去自首,会去作证,会把基金会和王正清的罪行,全部公之于众。”
“他们会杀了你。”晚晴说,声音在颤抖。
“也许。”顾盛尧笑了,笑声苦涩,“但至少这一次,我没有逃。”
ICU里又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之前是绝望的、沉重的,现在却有种……干净的、近乎悲壮的平静。
沈未晞推开门,走了进去。
顾盛尧和晚晴同时看向她。顾盛尧的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明。晚晴的脸上满是泪痕,但脊背挺直。
“你不能去自首。”沈未晞说,声音平静,“至少现在不能。”
顾盛尧皱眉:“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去,只会被灭口,然后做成‘自杀’或‘意外’。”沈未晞走到床边,“王正清昨天来找我了。他代表基金会,出价五千万美元,买我手里的所有证据,和我的沉默。”
顾盛尧的脸色变了:“你……”
“我拒绝了。”沈未晞看着他,“但不是因为正义感,而是因为,我知道他们不会履行承诺。沃森的基金会就像癌组织,切除不干净,就会继续扩散。”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床头柜上:“这里面是所有证据的备份。火灾录像,林清阿姨的笔记,基金会的投资记录,还有……那些‘意外’身亡的科学家名单。”
顾盛尧盯着那个U盘,眼神复杂。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沈未晞继续说,“一个能把基金会连根拔起的计划。不是靠一个人去自首,而是联合所有受害者家属,联合媒体,联合国际刑警。”
她看向晚晴:“但这需要时间。而你现在最需要的,是让晚晴安全。”
“瑞士不能去。”顾盛尧立刻说,“那是基金会的地盘。”
“我知道。”沈未晞说,“我联系了陆沉舟,他有渠道可以把晚晴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但前提是……”
她顿了顿:“前提是,你要继续‘失踪’。让基金会以为你害怕了,逃跑了。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这样我们才有时间布局。”
顾盛尧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点头:“我听你的。”
他转向晚晴,握住她的手:“晚晴,爸爸要走了。这次可能会走很久。但你要相信温律师……不,相信未晞姐姐。她会保护你。”
晚晴的眼泪又涌出来,但她用力点头:“我知道。”
顾盛尧俯身,在女儿额头上印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却像有千钧重。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沈未晞:“我该去哪里?”
“陆沉舟会安排。”沈未晞说,“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
她从包里拿出另一个小U盘:“这里面是基金会过去二十年在亚洲的所有活动记录。不完整,但足够作为起点。我要你把你查到的所有信息,都整理出来,交给陆沉舟。”
顾盛尧接过U盘,握在手心:“好。”
他最后看了晚晴一眼,眼神里有太多说不清的情绪——爱,愧疚,不舍,还有决绝。
然后他转身,走出ICU。
脚步坚定,背影挺拔。像赴死的战士。
晚晴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眼泪无声流淌,却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握着沈未晞的手,像抓住生命中最后的浮木。
沈未晞在床边坐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未晞姐姐……”晚晴在她怀里喃喃道,“爸爸会死吗?”
沈未晞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这场持续了十七年的战争,终于要进入最后的决战。
而这一次,他们将不再逃避。
窗外的阳光完全升起来了,照进ICU,洒在洁白的床单上,洒在两个相拥的女孩身上。
光明而温暖。
但她们都知道,最黑暗的时刻,也许才刚刚开始。
沈未晞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沉舟的消息:【顾盛尧接走了。安全屋已安排。另外,王正清又发来消息,最后通牒:今天午夜之前,不答应交易,就采取“其他措施”。】
她回复:【让他来。】
然后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晚晴,轻声说:
“从今天起,你不是顾晚晴,我也不是温言。我们是沈未晞和……沈晚晴。”
晚晴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我们是一家人。”沈未晞说,“一起活下去,一起……为我们的父母讨回公道。”
晚晴用力点头,眼泪滚落,但眼神坚定。
“未晞姐姐,”她说,“教我。教我怎么做。”
沈未晞看着她,这个十七岁的少女,刚经历完心脏移植手术,刚得知所有残酷的真相,却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坚强。
“首先,”沈未晞擦掉她的眼泪,“你要好好康复。然后,我们要开始学习。”
“学习什么?”
“学习如何对抗一个庞大的、黑暗的体系。”沈未晞说,“学习法律,学习金融,学习医疗……学习所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她顿了顿:“因为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窗外,天空湛蓝如洗。
但沈未晞知道,风暴正在聚集。
而她和晚晴,将站在风暴眼的正中央。
这一次,她们不再是被动的棋子。
这一次,她们要成为下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