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晨光穿透ICU的百叶窗,在墙面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时,晚晴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是麻醉后的茫然,而是一种奇异的清醒。她转过头,看向守在床边的沈未晞,嘴唇动了动,声音依然嘶哑,但清晰可辨:
“我想见父亲。”
沈未晞正在给她调整输液速度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对上晚晴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如初,却沉淀着某种超越年龄的了然。
“他……有事在忙。”沈未晞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等你转到普通病房,他就——”
“他出事了,对吗?”晚晴轻声打断她,“昨晚我听到护士们在走廊说话。她们说顾盛尧失踪了,警方在找,媒体在报道。”
沈未晞的心脏重重一沉。她以为ICU隔音够好,以为晚晴一直在沉睡。
“你还听到了什么?”她尽量平静地问。
“很多。”晚晴的眼神飘向天花板,“她们说父亲辞职了,说顾氏要完了,说……‘瑞宁’项目的数据是偷来的。还说……七年前沈教授实验室的火灾,可能不是意外。”
每句话都像一把小锤,敲在沈未晞心上。她握住晚晴的手:“晚晴,那些都是传言,不一定——”
“是真的。”晚晴转过头,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发丝,“温律师,您不用瞒我了。我……其实早就知道一些事。”
沈未晞愣住了。
“从我记事起,父亲就经常做噩梦。”晚晴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会在半夜惊醒,坐在床边抽烟,看着窗外发呆。有时候他会来我房间,站在门口看着我,一站就是很久。”
她顿了顿:“我十二岁那年,有一次夜里发烧,去书房找他。门没关严,我看见他对着电脑哭。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我后来查过,是沈教授一家三口。”
沈未晞感到喉咙发紧。她没想到,顾盛尧会在深夜独自面对那些罪证。
“从那以后,我开始查。”晚晴继续说,“用我有限的电脑知识,翻家里的旧文件,偷听父亲打电话。我拼凑出一些片段:沈教授,实验室火灾,数据,专利……还有妈妈。”
她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知道妈妈的车祸可能不是意外。我知道父亲在隐瞒什么。但我一直不敢问,因为每次提起妈妈,他的表情……太痛苦了。”
沈未晞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看着她脸上纵横的泪痕,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这个她一直想要保护的女孩,原来早就独自背负了这么多。
“所以当您出现时,我就知道您是谁。”晚晴睁开眼睛,看着她,“您看我的眼神,您说话的语气,您对绘画的熟悉……都和未晞姐姐一模一样。虽然您的脸变了,声音变了,但有些东西……变不了。”
七年了。沈未晞以为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但她忘了,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尤其是,在另一个同样敏锐的灵魂面前。
“为什么不拆穿我?”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沙哑。
“因为我想知道您要做什么。”晚晴说,“也因为……我想看看,父亲会怎么对您。我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像我想的那么……坏。”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一座山。
沈未晞握紧她的手:“他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晚晴的眼神锐利起来,“他偷了沈教授的数据?他害死了未晞姐姐的父母?他……和妈妈的死有关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刀子。沈未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两人同时转头。门口站着的人,让沈未晞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
顾盛尧。
他看起来像变了个人。三天时间,他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胡子拉碴,身上那件深灰色风衣皱巴巴的,沾着灰尘。但最让沈未晞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决绝。
“爸……”晚晴喃喃道,眼泪涌得更凶了。
顾盛尧走进来,脚步有些踉跄。他没有看沈未晞,径直走到晚晴床边,蹲下身,握住女儿的手。
“对不起。”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晚晴。爸爸……来晚了。”
晚晴看着他,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顾盛尧抬起头,看向沈未晞:“能给我们一点时间吗?”
沈未晞看着他,又看看晚晴。少女对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有请求,也有某种她看不懂的坚定。
“我在外面。”沈未晞说,转身走出ICU。
但她没有走远,只是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ICU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她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起初是沉默。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顾盛尧开口了,声音很轻,但透过门缝,清晰地传到沈未晞耳中。
“晚晴,爸爸要告诉你一些事。这些事……我本来打算带进坟墓里。但昨天晚上,有人让我明白,有些真相,你有权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积蓄勇气。
“十七年前,你妈妈怀着你的时候,我在做一个项目。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关系到顾氏能不能活下去。但我们遇到技术瓶颈,一直突破不了。”
“那时候,沈教授——未晞姐姐的父亲——的团队,在做类似的研究,而且进展很快。我想和他们合作,但沈教授拒绝了。他说数据还不成熟,不能商业化。”
顾盛尧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太急了。公司要倒闭,投资人要撤资,几百号员工要失业……我走了错路。我让当时的一个副总,姜伟,去想办法拿到数据。”
沈未晞在门外闭上眼睛。
“但我发誓,我从来没让他伤害任何人。”顾盛尧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只是想要数据。我以为……以为最坏的情况,就是付一笔钱,或者打官司。但我没想到……”
他停住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火灾那天晚上,我去实验室找沈教授,想最后谈一次。”顾盛尧继续说,“我们吵得很厉害。他说我背叛了科学的伦理,我说他不懂现实的残酷。最后他说,他宁愿把数据烧了,也不会给我。”
“我离开了。很生气,很绝望,但我离开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后来姜伟告诉我,他安排了人在实验室做手脚,制造一个小事故,趁乱拷贝数据。我……我默许了。我以为只是个小事故,顶多烧掉一些设备……”
哭声。压抑的、痛苦的哭声。
“但我没想到火会那么大,没想到沈教授他们当时还在里面,没想到……”顾盛尧的声音完全崩溃了,“等我赶回去时,已经晚了。一切都晚了。”
ICU里一片死寂。只有顾盛尧压抑的抽泣声。
良久,晚晴的声音响起,很轻,但异常平静:“妈妈呢?”
顾盛尧的哭声戛然而止。然后是更长的沉默。
“你妈妈……她发现了。”他的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火灾后,她整理我的文件,发现了我和姜伟的通讯记录。她质问我是怎么回事,我……我撒谎了。我说我不知情,都是姜伟做的。”
“她不信。”顾盛尧的声音低下去,“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信。她开始自己调查,查姜伟,查公司的账,查基金会的投资……然后她发现了更多事。”
“基金会?”
“艾瑞克·沃森的基金会。”顾盛尧说,“顾氏当时最大的投资人。火灾后,他们提供了救命钱,条件是拿到‘瑞宁’项目的控制权。但更早之前……他们就接触过沈教授的团队,被拒绝了。”
沈未晞在门外屏住呼吸。
“你妈妈查到,基金会可能涉及多起研发团队的‘意外’事故。她想要报警,想要告诉沈教授的女儿……但她还没来得及,就……”
顾盛尧说不下去了。
“是基金会杀了妈妈?”晚晴问,声音出奇地冷静。
“我……不确定。”顾盛尧艰难地说,“那天晚上,王正清——基金会的律师——来家里找你妈妈谈。我躲在书房外面,听到他们争吵。王正清威胁她,说如果她敢揭露基金会,就会有人‘出事’。”
“第二天你妈妈就出车祸了。”他的声音完全哑了,“警方说是意外,刹车线老化。但我查过,那辆车两周前刚做过全面保养,刹车线是新的。”
晚晴没有说话。但沈未晞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苍白,震惊,但也许……也有一种“终于明白了”的释然。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顾盛尧继续说,“查基金会,查王正清,查沃森。但我太弱了,他们太强了。每次我接近真相,就会有人警告我。用你……用你的安全警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