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里亚医学院的四月,樱花正开到奢靡。淡粉与素白交织的花云蓬松地缀满枝头,风一过,便扑簌簌地下一场轻柔的雪,落在石子小径、长椅灰瓦,也落在往来学子匆匆的肩头。空气里浮动着清甜又略带苦涩的花香,构成了这所顶尖学府独特的春天。
苏宸抱着一摞厚重的医学典籍,从图书馆荫凉的走廊里转出来。细碎的樱花瓣沾在他栗色的发梢和肩头,他也无暇拂去。来赫里亚已经大半年多了,当初几乎是偏执地将所有志愿都填成了这里,心底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渺茫希望,如今已被时间磨得黯淡。秦归的第一志愿是这里,他曾那样笃定地说过。可半年来,苏宸踏遍了医学院的每一个角落,查遍了每一届的学生名录,那个名字始终没有出现过。
“嗨,苏宸!”
一个清脆的声音叫住了他。苏宸抬头,是同班的Omega女生白洁。她眼睛很亮,像浸润在泉水里的黑葡萄,此刻正笑盈盈地看着他,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黑色丝绒盒子。
“白洁?”苏宸停下脚步,有些疑惑。他们同班,但交谈不多。
“这个,给你。”白洁将盒子递过来。
苏宸更困惑了,没有立刻去接:“给我的?”他的生日不在春天,也从不参与同学间的礼物互赠。
“嗯,给你的。”白洁点点头,随即又笑着补充,“哦,不是我送的。是一个男生,托我转交给你。”
男生?苏宸心头莫名一跳。他迟疑地接过那只黑色的盒子。会是谁?他心里转过几个面孔,又一一否定。在医学院,他几乎独来独往。
他轻轻打开盒盖。
盒内衬着黑色的丝绸,中央静静卧着十支小巧的金属注射剂。透明的管身内,是一种泛着珍珠光泽的乳白色液体,其中又隐隐流转着极细的金色微芒,像晨曦映在雾霭上。注射剂旁边,折叠着一张素白的纸条。
苏宸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放下厚重的书,有些匆忙地拿起那张纸条展开。上面的字迹清隽:舒缓剂,根据你之前给我你母亲的数据调整过的,会比之前的更有用。易感期皮下注射一支。
没有署名。
可苏宸的呼吸在看清字迹的瞬间就屏住了。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滚烫起来。
是秦归。是秦归的字迹!他绝不会认错!那些一起在图书馆度过的午后,那些秦归随手帮他整理的笔记要点,那笔迹早已刻进他的记忆里!
“他……他在哪儿?给你东西的那个人,他在哪儿?!”苏宸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白洁的手腕。
白洁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手腕被攥得有点疼。“我不知道啊,”她摇头,试图抽回手,“他把这个给我,只说转交给苏宸,然后就走了。真的,我没留意他去哪儿了。”
“他长什么样?是不是……个子挺高,看起来有点冷淡,是个Alpha?”
白洁努力回想,还是摇了摇头:“不是Alpha。就是个……挺普通的男生,Beta吧,个子中等,长相也没什么特别的,戴着口罩,我没太看清。”她看着苏宸瞬间黯淡下去却又眼圈通红的样子,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怎么了苏宸?这礼物……是你喜欢的人送的?”
“不,不是,”苏宸松开了手,慌忙否认,“是朋友……一个很好、很重要的朋友。”他的目光落回注射剂上,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管壁。秦归还记得……还记得他母亲难以缓解的周期痛苦。他甚至根据那些零碎的数据,调整出了新的配方。
他心头又酸又胀,高兴他还记得,记得自己,记得母亲的需要。可更多的却是担忧,沉甸甸地坠在胃里。秦归,你到底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出现,又立刻消失?陆聿昭重伤入院,你却人间蒸发……除了那场发生在黑暗拳场、被各方势力讳莫如深的变故传闻,我对你的一切都一无所知。你还安全吗?你现在……究竟是什么样子?
“这样啊……”白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他情绪明显不对,便体贴地说,“那……东西送到了,我先走啦?”
“……嗯。”苏宸恍惚地应了一声,“谢谢。”
白洁摆摆手,转身汇入了樱花纷飞的小径。
苏宸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手里的黑丝绒盒子。他慢慢地将盒子盖好,紧紧握在手心。
他弯腰抱起书,将那个黑盒子仔细地放进书本最上方,用手臂拢好。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宿舍的方向慢慢走去。
脚步起初有些虚浮,担忧与欣喜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交织。秦归留下了痕迹,这痕迹如此具体,是为他母亲量身定做的药剂,是一笔一划熟悉的字迹。这证明他还“在”,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甚至可能……就在这所学院的某个阴影里,注视着他。
可是,为什么不见面?
一片完整的樱花花瓣旋转着落下,轻轻贴在他的眼睫上。他眨了眨眼,花瓣飘落。
宿舍楼走廊里光线略显昏暗,苏宸抱着沉重的书本,手指摸索着口袋里的钥匙。刚将钥匙对准锁孔,还未转动,门却突然从里面被打开了。
一股木调香的信息素先一步飘了出来,是苏贺的味道,像冬日阳光下的松林。门内泄出的光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阿宸。”
苏宸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苏贺站在门内,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衬衣,衬得肩线宽阔平直。他应该是直接从某个正式场合过来,几缕不驯的黑发落在饱满的额前。他的面容继承了苏家优良的基因,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此刻微微垂眸看着苏宸,那双总是显得沉稳甚至有些疏离的眼睛里,漾着宠溺。
“苏贺?”苏宸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自从他进入赫里亚医学院,苏贺的探望总是在每月的第三个周末下午。今天并非周末。
“今天正好在医学院附近有个联合研讨会,提前结束了,就顺路过来看看你。”苏贺侧身让开通道。
苏宸抿了抿唇,走了进去,反手带上门。他将怀里沉重的书本放在靠窗的书桌上。这间单人宿舍不算大,一张单人床铺着素色的床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塞满医学典籍的小书架,还有一扇门通向独立的盥洗室。所有东西都归置得井井有条,甚至有些过于规整。窗外,几枝晚樱的剪影斜斜探入,在桌角投下摇曳的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