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京城,年节余韵未散,空气中却总萦绕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淮南王府那场“立威”和赵王府庶子“意外”断指的消息,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在权力阶层悄然扩散。有人忌惮,有人观望,也有人,将目光投向了那座已沉寂三年的将军府。
裴府旧宅,位于城东榆林巷。自裴琰父子殉国、裴知妤出嫁后,这座宅邸便被朝廷“暂管”,只留了几个老仆看守门户,往日车马喧嚣的将军府,如今门可罗雀,朱漆大门上的铜环都生了黯淡的绿锈。
这日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青呢小车停在侧门。裴知妤披着灰鼠斗篷,在两名乔装过的王府护卫陪同下,悄然下车。她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铜钥匙——那是出嫁前,宫中一位曾受裴家恩惠的老宦官,辗转托人送还给她的,说是“故宅侧门钥匙,或有一二旧物可寻”。
看守的老仆认得裴知妤,见到旧主,老眼浑浊,颤巍巍行了礼,便默默退开,并未阻拦。
推开吱呀作响的侧门,一股混合着尘土、旧木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庭院深深,积雪未扫,枯草没膝,廊下挂着残破的蛛网。昔日练武场上的兵器架空空如也,只剩锈痕;父亲最爱的几株老梅,也因无人照料而枝桠凋零。
故地重游,物是人非。巨大的悲恸与空虚攫住了裴知妤,她站在荒芜的庭院中,眼眶发热,却死死忍住了泪意。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凭着记忆,走向兄长的书房“凌云轩”。那是裴昭在家时待得最多的地方,藏书、习字、研究兵法沙盘。
书房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里面比外面更显破败。书架倒了一半,书籍散落一地,或被虫蛀,或沾满污渍。书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笔洗干涸,砚台开裂。墙上挂着的北疆舆图,也破损了大半。
裴知妤心中酸楚,却强打精神。老宦官特意送回钥匙,绝不会是无的放矢。她仔细打量着这间熟悉的屋子,目光掠过每一个角落。
最终,她的视线停在了西墙边那座巨大的紫檀木书架后。那里原本靠墙放着一只半人高的青铜仙鹤香炉,如今香炉歪倒在地,露出了后面墙壁上一块颜色略深的墙板。
她心中一动,走上前,伸手在那块墙板上仔细摸索。指尖触到一处极细微的凹凸,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墙板向内弹开一条缝隙,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
裴知妤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拉开暗格。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件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东西。
她将东西取出,放在满是灰尘的书案上,一层层打开油布。
第一件,是一本边角磨损的蓝皮日记。封面是裴昭洒脱的字迹——《北疆戍边琐记》。翻开,前面多是记录边关风物、军中趣事、对家人的思念。但翻到后面,字迹逐渐变得急促、沉重。
“腊月十五,孤城被围第七日。粮草将尽,箭矢短缺。朝廷援军何在?!”
“腊月十七,派出求援的第三批死士,无一人归。城中伤兵哀嚎,心如刀绞。”
“腊月十八,意外截获密信残片,上有赵王府暗记……粮道被截,非天灾,实人祸!陛下……陛下可知?!” 这一页,墨迹凌乱,甚至力透纸背,可见书写时情绪之激烈。
“腊月十九,绝境。忽接淮南王密信,言愿倾尽淮南之力,甚至以封地为质,换我父子一线生机!信使浑身是血,言沿途遭截杀……此女重情重诺,远胜朝中衮衮诸公!若……若有万一,吾妹知妤,或可托付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