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奇妙没说话。

“就是啊，”角落里传来了新的声音，“被骂几句就被骂呗，又不是没被骂过。还侮辱……你当众顶撞老师，也不对啊。”

“哎，哎！”后排有个人突然抬头，柯默看见，这人眼里还是有点光亮的，只是因为一直低着头睡觉才没被发现，“你们也别冲着人家姜奇妙，吴瑞薇骂人确实难听啊。我就是英语不好我没资格开口说，我觉得姜奇妙说得没错。”

“你不想好好学习你说个屁啊！”前排突然有个戴眼镜的男生大声说，“你不学我还学呢！我看你是巴不得吴老师不来上课，你好补觉吧！”

班里的声音“嗡”一下起来了，这回都听不清各自在说什么。一片嘈杂里，柯默突然注意到，姜奇妙停笔了。

她站起来的瞬间，班里一下变得安静起来。

她不说话，就拿着卷子和笔，直接上讲台。柯默甚至是比当时在现场的那些学生更先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在部队里漠然惯了的表情，露出了些微的笑容。

姜奇妙站上讲台，卷子一展，语气简短地说：“看第一道题。”

班里气氛凝固得不行。

英语课代表又站起来了。

“姜奇妙，你干吗呢？”她不可思议，“你要给我们讲卷子？”

姜奇妙抬头，冷冷盯着她：“我差两分满分，我不能讲？”

英语课代表一脸吃瘪，后排刚才替姜奇妙说话的人发出了嘹亮的笑声。

“第一道选择题错的有吗？没有过了。第二道，是语法易错点。”

有人不屑，也有人安静地看着姜奇妙，还有人默默拿出卷子，听着姜奇妙的声音开始订正题目。

而柯默，作为一个从记忆之外进入的人，只能一言不发地看着姜奇妙。与此同时，他听到楼道外面，传来了高跟鞋气愤走远的声音。

场景随着脚步声的远去而散开。

教室场景的散去和搭建都很快，或许是因为改变的只有时间的流逝。但新的场景却耗费了很久才重新聚起来。那些记忆的雾气变成了灰的，又变成脏水生出菌斑的墨绿，最后，巨量的铁锈从天而降，铸造起教学楼的钢筋，填补用脏水搅拌的水泥，建造起了新的阿兹卡班，和一间校长办公室。

柯默和其他三个行动官并不需要移动，他们站在乌姆里奇的记忆里，总归不会离她记忆里的场景核心太遥远。柯默所站立的位置正在校长办公室的书桌前，他看着坐在校长桌后面的中年男人双唇开闭了几秒，才将视线移到自己身侧。

他看到了站在他身边的姜奇妙，和坐在椅子上唯唯诺诺的赵妍兰，和沙发上抹眼泪的乌姆里奇。

校长在语重心长的教育，乌姆里奇在指责和诉说委屈，赵妍兰在认错，在批评，在用手一下一下地戳姜奇妙的身体。

他们在说话，在说大量的成年人的话，但是柯默很难听清。他低头看着姜奇妙，她的脸都快埋在校服里。她用袖子迅速擦了一下眼泪，而赵妍兰随即很生气地在校长和乌姆里奇面前大喊道：

“你怎么还有脸哭呀？！”

“哭是知道错的表现！”中年校长试图息事宁人，“姜奇妙同学，去给吴老师道歉，这个事就过去了。青春期嘛，叛逆是很正常的事，知错能改就——”

“可我没有错啊！”姜奇妙忽然抬起头，大声说。

沙发上陡然爆发出尖叫声：“校长！你看见了吧！我没骗你吧！她就这个样子，她就在课堂上这个样子！她这样我以后还怎么讲课？谁还会把老师当回事？姜奇妙家长，你看到你女儿的样子了吧——”

乌姆里奇一声紧逼一声，校长苦恼地抓了下头顶，只能叹气道：“这，现在的孩子真是难管……那家长，我这边就只能先做停课处理……”

“姜奇妙！！”

柯默控制不住地想站在姜奇妙身边，这个地方起码有一个人是站在她这边的，可是他只是一团雾气，赵艳兰抬胳膊的时候，甚至会穿透他的身体。

“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啊！”赵妍兰揪着她的胳膊往外走，“我现在家里焦头烂额，还得来学校管你的破事，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你为什么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懂事啊？”

赵妍兰的声音从办公室响到走廊，又逐渐消失。柯默想跟过去，但他毕竟无法离开乌姆里奇的记忆。他回过头，看到乌姆里奇坐在沙发上，一边擦眼泪，一边发出巨大的擤鼻涕的声音。

这段记忆也很快消散了。

这是柯默第一次进冥想盆，记忆逼近终点时，颜色会变得淡一些。下一个场景应当就是尾声了，或许是最后一个场景，因为画面已经失去了所有明显的颜色，只有一股浓烈的灰调充斥着一切场景。

他们又回到了教室里，教室里这次除了姜奇妙以外，没有任何人。她正低着头在写东西，柯默能感受到，一道三角眼的目光，正从教室外向里窥探着。

其他三个行动官在说话，似乎在讨论刚才看到的东西，话题已经转向了任务——他们进入这段记忆，就是因为这是有关目标人物的记忆。

但柯默根本无法去思考有关任务的事，他甚至无法深入思考，如果姜奇妙被联合部队视为“目标人物”，那是否与她龙契者的身份有关。

他只是控制不住地走过去，走到教室最后一排，站在低头写东西的姜奇妙身边。他看到她桌子上放了好几份格纹纸，重复抄写着同样的东西，每一份的开头都是一句话：吴老师，对不起，我错了。

他站在她的课桌旁边，他以为她会像在校长办公室一样，哪怕掉掉眼泪。但是她就那样无声地反复着抄写着同一份检讨。

但是柯默又发现，她手里的那份格纹纸上，她正在书写的几行字，似乎和其他纸上是不一样的。

其他三个行动官似乎注意到了柯默的异常，他们都在看他的背影。但他无法强迫自己离开，他知道现在不看，就再也看不见姜奇妙写的是什么了。他会找到解释自己行为的理由的——柯默说服了自己，他撑着膝盖俯下身，在姜奇妙桌子旁边，终于看清了她写下的那几行字。

[我好像活在流沙里]

他看到姜奇妙写。

[我好像活在流沙里，不要挣扎，不要愤怒，不要反抗]

[否则就会，更快沉底]

[不愤怒，不挣扎，不反抗，就不会痛苦]

[我要沉下去了]

[救救我，救救我好不好]

[救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

……

[魔法世界，救救我]

[我不要沉没在流沙里]

……

一股巨大的力量忽然从柯默身后传来，拖着他远离姜奇妙，在高速旋转和挤压中将他带回了现实。

下一秒，柯默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和踩在地面的实感。他终于不再是回忆里的一团雾气。

柯默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作战室的冥想盆边，站着其他三个和他一样刚刚被拖回现实的行动官。他的视线直接略过这三个人，从他们身体的缝隙里，看向那个正坐在角落里发抖的——回忆的主人。

吴瑞薇，乌姆里奇。

柯默袖口轻微松动，乌黑的魔杖下坠，落进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