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柯默第一次进入冥想盆。他当然知道霍格沃茨的校长办公室也有一个冥想盆,那是一件镶嵌着宝石、篆刻如尼文的古老遗物,被安置在办公室的隐秘角落中。但他当时只是听说,从未见证——他希望自己过回不用见证这些东西的人生。
首席指挥官带来的冥想盆则是由金属制成的,使用的痕迹还不多,器皿中的水称得上清澈。那位看起来混血的“乌姆里奇女士”的记忆是中文,因此除了柯默,每个行动官进入冥想盆时都使用了一种常在三强争霸赛之类的跨国活动中使用的听觉咒语,这让他们可以理解一切非母语的对话。
刚进冥想盆的感觉,像是脑袋在单独幻影移行。强烈的眩晕之后,柯默发现自己和其他三名行动官都以雾气的形式降临到一条狭长昏暗的……
走廊?
雾气形态的人逐渐凝结为略显飘渺的实体,其余三个行动官面面相觑,看起来显然比柯默更迷茫。柯默又盯着走廊看了一会儿,目光扫过走廊两侧墙壁上悬挂的文字,最先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
“中国的麻瓜学校。”他简短地解释,换来三个行动官的恍然大悟——这种笔直的走廊,形制上的确和任何国家的魔法学校都很不同。
“他们没有移动的楼梯和暗门吗?”保罗忽然小声嘀咕起来,“为什么走廊上没有学生?没有幽灵从墙壁里钻出来的地方算什么学校?这些墙壁上张贴的照片也都不会动……这些孩子为什么都一脸僵硬?他们是活人吗?”
柯默这次回答不来。他转过头,发现墙壁上的确按照名次张贴着学生的照片,但这些学生看起来眼神漆黑,面色苍白,死气沉沉,脸上没有任何笑容。
语言魔咒无法帮助保罗他们理解照片上的汉字,但柯默看懂了,在照片之外,还有一张整个年级的排名——最后一张白纸上,用讣告一般在抬头处打印着三个黑体字:耻辱榜——后面跟着一串成绩垫底的名字。
像是在公开处刑。
这是乌姆里奇的记忆……柯默皱起眉头。进来前,首席指挥官说乌姆里奇是一个高中老师,这应当就是她所任教的高中的记忆。
冥想盆里的记忆清晰又不清晰,很像是人在做梦,人在梦里可以以第三视角看清大部分实体,但当定睛细看时,黑色的小字又会融化在纸张上。
“我去过一次阿兹卡班,”汉娜抱着手臂跟在柯默身后,忽然说,“这里的气氛像是阿兹卡班。”
“但我听说阿兹卡班是一座高塔,这是一条很长的走廊……”古巴巫师说。
“不,你没去过,阿兹卡班的核心不是高塔!”汉娜语气略显激烈的反驳,看来阿兹卡班给她留下了很深刻的记忆,“阿兹卡班的核心是围绕着监狱的摄魂怪,吸走人所有的快乐记忆……”
她打了个寒战:“阿兹卡班没有快乐和活人的气息,这里也没有。”
柯默没有说话。他记得他的那所小学不是这样的,赵大卫上学的地方也不是这样的——即便没有鬼魂从墙壁里钻出来,走廊里也不乏打闹和生机,包括骑着扫帚满地乱跑的姜奇妙之类的——这是一所很奇怪的学校。
这条走廊好长,就像走不到头一样。柯默和其他三个行动官一直往前走,终于走到了最后一间教室门口。
就在这一刻,教室里忽然响起了一声冰冷但响亮的女声,像是在猛然间抬高的:“你说什么!”
保罗被吓了一跳。教室门开着,他们四个都将视线投向了教室里面。
柯默不明白,这地方怎么这么昏暗呢——走廊是昏暗的,教室里也不开灯,不拉窗帘,所有人都坐在一片昏暗里,连眼睛都蒙着一层尘土。
一片昏暗里,他忽然被一双极度明亮的眼睛捕捉了视线。
下一刻,他原地站着,动弹不得。
姜奇妙……
他是11岁从小学转学的,23岁才又见到姜奇妙。他在游乐园里一眼就认出了她,因为她的长相实在变化不大——不过毕竟过去12年,眉眼和骨骼走向还是成熟了很多。
但这个时候的姜奇妙,的确是11岁样子的等比扩大。最相似的是那双眼睛——圆的,明亮的,充满斗志和反抗意味的。
那是一双和教室里所有灰蒙蒙的眼睛,都截然不同的眼睛。
讲台上站着的——柯默用余光扫视,是年轻了一些的吴瑞薇。她那时候也很干枯,矮小,蜷曲的短发趴在头皮上,发色和眼球呈现出黑黄的颜色。
但是她的声音倒是很嘹亮,她的眼神也不灰,一双三角型的眼睛闪着寒光。她又大声呵斥了几句,坐在学生座位里的姜奇妙,慢慢站起来了。
讲台上的乌姆里奇和讲台下的姜奇妙在对峙,其他三个行动官都事不关己地看着事态发展。柯默站在教室门口,尽量克制着自己的一切反应和情绪,就像他平日在保罗面前展现的一样。
“你让你再说一遍!”乌姆里奇用她的三角眼恶狠狠盯着姜奇妙。
姜奇妙穿着校服,低头缩了一下肩膀,但还是很快把头抬起来,声音略带颤抖。
“我说,吴老师,”她的声音缓慢而坚定,“我觉得你不应该这样骂学生,你用的那些词,是……是侮辱。”
大概是没想到姜奇妙真的敢重复,甚至在重复之后又补充了新的定性词,乌姆里奇看起来有点失控了。
“怎么,我还不能批评学生了?”她恼羞成怒,声嘶力竭,“这几个倒数的人,不是猪狗不如是什么?姜奇妙,你别以为你英语成绩好我就会高看你一眼。我没骂你,你在这儿找骂——”
“我不是因为我英语成绩好才站出来说的,”姜奇妙的脸上忽然出现一种柯默很熟悉的固执,“是你,老师你这样说话,不对。没有人可以骂别人猪狗,还有,你刚才说罗媛——”
柯默注意到,坐在姜奇妙不远处的一个用夹子把头发盘起来的高个子女生迅速把头低了下去。
“对,吴老师,你不能用那种词去形容女生,”别的灰暗的眼睛甚至都被姜奇妙固执的语气触动,但他们也只是像绵羊一样,纷纷把视线无动于衷地转过去,盯着她,“你这都是在侮辱人,甚至用性别侮辱人。”
乌姆里奇盯着姜奇妙,猛然间,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气音。
“我就说你们班的女生都是贱货!!”她抬起手指,气愤不已地指着姜奇妙的脸,又腾腾腾走下讲台,几乎快把手指戳到她脸上了。
“别的班从来没有这种事——你教训我?你是什么东西?是、喔、你初中在大城市上的、英语底子打得好、觉得自己很厉害是吧?姜奇妙,你现在回我们小地方了——我们这地方的学校就是这样,你别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
“你教训我——我当了这些年老师,还没有学生敢教训我!你们班就这风气,我看看你们班女生这贱货的风气都是你带出来的!”
“吴老师!!”姜奇妙忽然声音更大的说,“我们班女生不是贱货!”
“闭嘴!!!!”
伴随着一声极其锐利的尖叫,教室忽然如同雾气一样“腾”的一下散开了。柯默神色漠然地站在迅速散开又重新凝结成场景的雾气里。
新的画面是空荡荡的教室,姜奇妙从靠前的位置换到了教室最后一排,正在低头写东西——冥想盆的外来者并不会被原有的记忆体看到,柯默一行人已经从走廊走到了教室里面,站在了姜奇妙和刚才那个用发夹抓头发的叫“罗媛”的女生附近,雾气一般的双腿甚至和桌椅是重合的。
他听到罗媛苦口婆心地和姜奇妙说:
“奇妙,你真的没必要和她对着干……现在她一上英语课就让你滚出去,去走廊里站着,你……”
姜奇妙低头写字,语气硬邦邦:“我用不着听她讲的课,我自学效率更高。”
“哎呀,”罗媛急得团团转,“吴瑞薇真的没那么差劲,我们初中还有老师打学生呢,就踢学生,从讲台上直接踹飞去走廊。我真没觉得自己被骂贱货有什么毛病,你——”
“我还奇怪呢!”姜奇妙猛然抬头,一双眼睛愤怒得直烧,几乎把柯默目不转睛注视着她的目光灼伤,“你们为什么不生气啊?为什么她骂你,你们就听着,她骂得多难听啊?以前骂笨骂傻我都忍了,她怎么骂猪狗骂贱货你们都没反应啊?”
“行!”罗媛突然有点不耐烦,“就你有自尊,行吗?”
姜奇妙:……
她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巨大而污浊的东西噎住了。
柯默不知道这个场景里没有乌姆里奇,为什么还算是他的记忆。不过等他的目光随着罗媛走到教室门外,便明白了:乌姆里奇正在教室外注视着这一切。
罗媛低着头,语气怯生生的:“吴老师,我……”
“废物。”乌姆里奇用三角眼上下打量她一番,嗤笑一声,转身离开了。高跟鞋踩在漆黑的走廊上,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随着她离开,这一幕的场景,也如同雾气一般开始消散。
这一次的场景变换更快,几乎是刚散开,就重新凝结起来。柯默回过头,发现他们又回到了坐满学生的课堂,只是这次,只有面面相觑的学生们,讲台上是没有人的。
有人在用余光看姜奇妙,也有人若无其事的拿出了练习册和其他本子。柯默无言地向姜奇妙地方向移动了几步,看到她正在低头检查自己桌面上的一张英文试卷。
她没有说话,教室里窃窃私语的声音却越来越大。终于,有一个看起来像是课代表的人站起来,语气很冲地说:
“哎,姜奇妙,那你就去和吴老师道个歉吧?她都不来给咱们班上课了,她说你不公开道歉,她就再也不进咱们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