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为首披头发的女生反应过来,梗着脖子:“陈焕?少管闲事。”
“闲事?”陈焕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那摊污水里的书包上,又抬起来,“这巷子我天天走,你们在这儿……”他顿了顿,找到一个词,“找事情,碍着我路了。”
他话说得不重,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但那种理所当然的“地主”姿态,和骑在车上居高临下的角度,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路这么宽,你不会绕啊?”另一个男生呛声。
陈焕笑了,这次真笑了,梨涡浅浅的,眼神却冷:“我为什么要绕?”
为首披头发的女生是八班的,很爱找事情,陈焕记得特别清楚,高一每一场打架几乎都有她的身影。那个女生瞪了他一眼:“怎么?管闲事管我身上了啊?”
陈焕嘁了声:“这个女孩我认识不行吗,我认的妹妹。”
披头发的女生笑了笑,盯着一脸泪花的女生道:“你有哥哥?”
披头发的女生——胡梦瑶,笑了笑,那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审视。她盯着墙角那个满脸泪痕、吓得几乎要缩进墙里的女生,声音拔高,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清:
“喂,问你呢!哑巴了?他说是你哥哥,是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个女生身上。她浑身发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的恐惧和沉默,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了陈焕那句“我认的妹妹”上。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胡梦瑶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陈焕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抿了抿唇,下颌线绷得像刀锋。这不是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但也差不多了。他低估了胡梦瑶的难缠,也高估了那个女生的勇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在胡梦瑶即将发出胜利嗤笑的瞬间——
一个冰冷、清晰、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声音,从陈焕侧后方传来:
“她有没有哥哥,需要向你汇报?”
简淮开口了。
他没看胡梦瑶,甚至没看那个女生。他依旧稳稳地坐在自行车上,只是微微抬起了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平平地扫过胡梦瑶和她身后那几个男生的脸。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得极重,带着一种来自其他地方磨砺出来的、居高临下的漠然和狠厉。
“你算什么东西,挡什么路?在学校霸凌别人觉得自己很帅是吗,有什么事是不能说的?你们这种人最蠢。”
这话太毒,太直接,也太侮辱人。完全跳过了陈焕那套“讲道理”、“占地盘”的弯弯绕绕,直接用最原始的方式——蔑视,踩在了胡梦瑶最在乎的“面子”和“权威”上。
胡梦瑶的笑容僵在脸上,被这句毫不留情的反问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瞬间涨红。她身后的男生们也愣住了,被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赤裸裸的挑衅给镇住了。
陈焕也猛地侧头看向简淮,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化为一种更深沉的、了然的锐光。
简淮没理会任何人的反应。他说完那句,便重新垂下眼,仿佛刚才那句极具攻击性的话不是他说的。他甚至用指尖,漫不经心地弹了弹自己车把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但这个动作,配上他刚才那句话,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压倒性的气场——“我不屑跟你吵,但你最好识相点。”
胡梦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简淮:“你……你他妈……”
“瑶姐!”她身后一个男生突然用力拉了她一把,压低声音,急切地说,“别……别惹他们了!这新来的看着不对劲……陈焕本来就不怕事,加上这个,我们就先放过她,我们也本来没跟这个女的说就打……”
另一个女生也吓白了脸,小声劝:“算了吧瑶姐,为个林叙不值得……陈焕都这样了……”
胡梦瑶胸口剧烈起伏,她死死瞪着简淮,又瞪向陈焕,最后目光落在那个依旧在发抖的女生身上。她知道,今天这“闲事”,陈焕是管定了,而且来了个更横的帮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看就是这里的人,继续硬刚下去,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陈焕的“理”加上简淮的“力”,构成了一道她无法逾越的墙。
终于,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扭曲:
“行……你们行!陈焕,还有你,新来的,我记住了!”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吼出来的:“走!”
一群人跟着她,像溃败的军队,仓皇地逃离了这条巷子,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和那个女生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的啜泣。
陈焕这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他没立刻去看那个女生,而是转过身,面对着简淮。
两人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中对视。
陈焕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探究,有赞赏,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我以为你会动手才走你前面的。”
简淮下了车,走向女孩的书包,边走边说:“你今下午不才教了我吗?”
陈焕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在空中,对着简淮,很轻地竖了一下大拇指。
干得漂亮。
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后,陈焕才转身,走向那个还在哭的女生,他这次靠得近了些。简淮弯腰捡起远处脏污的书包,又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先披上。能站起来吗?家在哪儿?我们送你到路口。”
女生终于放声大哭,两个人慌慌张张到处掏兜找纸。
两人尴尬地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点罕见的窘迫。
最后还是陈焕硬着头皮,把那一小团勉强能用的纸巾抽出来,隔着一小段距离,笨拙地递过去:“那个……别哭了,擦擦脸……没事了,真没事了,以后你就是我妹妹行吗?”
女生接过那团可怜的纸巾,捂着脸,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陈焕松了口气,耳朵也不再红,给简淮递了个“你来”的眼神。简淮抿了抿唇,推着车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尽量放缓:“能走吗?指个方向。”
女生抽噎着点了点头,指了指巷子出口的另一头。
陈焕推起车,简淮也推着车,两人一左一右,隔着几步的安全距离,陪着那个女生,慢慢走出了这条昏暗的岔巷。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和女生偶尔抑制不住的抽泣。
直到将她送到有明亮路灯、行人渐多的大路路口,看着她抱着书包、披着过大的校服外套、对两人鞠了个躬,不等两个人摆手说不用谢就头也不回地跑进熟悉的小区。
路灯的光线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先前紧绷的气氛随着女孩的远去彻底消散。
陈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声音在空旷的路口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立刻去推车,反而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灯柱,侧头看向简淮。
“行啊你,”他开口,声音带着点事后的松弛,尾音微微上扬,“‘你算什么东西’……啧,够劲。”
简淮正低头检查自己的车把,闻言只是抬了抬眼,没说话,但紧绷的唇角似乎松动了一丝。
“我还以为,”陈焕继续道,语气里带着点戏谑,又像自嘲,“按你的脾气,得直接动手清场。没想到……”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没想到你选了最诛心的那句。效果拔群。”
“你教的。”简淮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在这儿,‘动手最蠢’。”
陈焕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起来,肩膀微颤。那笑声不同于他平时挂在脸上的任何一次笑,没有刻意的调侃,没有社交性的弧度,更像是一种……卸下防备的、真心实意的愉悦。
“学以致用,举一反三,”他边笑边摇头,“简淮同学,你这学习能力,可以啊,准备以后考华清?”
简淮没接这个玩笑。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女孩消失的小区入口,那里已经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然后,他转回头,看着陈焕,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你经常……管这种‘闲事’?”
陈焕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移开视线,也看向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校服外套的拉链头,金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不算经常。”他回答,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看到了,能管就管。看不下去的,就管。”
“看不下去?”
“嗯。”陈焕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七中的人,你也看到了。欺负人没什么理由,就是看你好欺负,或者……单纯想找点乐子。那个女生,我有点印象,好像是高二文科班的,今天一人走,估计就是被盯上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她想说会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