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纪未销说完后自觉这句话听起来太像在撒娇。
“可是我下午也有事,怎么办才好。”凌较笑着,存心刁难。
纪未销硬着头皮说下去:“凌参政,您能抽出您的时间陪陪我吗?就到下午一点之前。”他说
“陪陪我”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些,尾音微微拖长。说完耳根发热,但他没有低头。
纪未销,你已经完蛋了,堂堂生族人,居然学会怎么跟他说这种话了。
凌较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移开视线。“好,先去吃饭。”
金纸湖边有一家干白餐厅。推门进去,空气中飘着一种清冽的柑橘与迷迭香混合的气息。角落里水琴泠泠作响,像山涧滴落在深潭里。
凌较说这是他常来的店,和在干白时口味类似。纪未销注意到凌较脸上那层放松的柔和,心里忽然有些伤感,凌较在干白有回忆,而他现在除了兰江,什么都没有了。
他垂下眼,跟着凌较在一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桌面是深色的实木,触感温润。他的指腹无意识地在木纹上划了一下。
结账时,纪未销看了一眼账单上的数字就别开了眼。
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浇灭心头那点复杂的滋味。那滋味里有心疼,有埋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耻辱感。
“走,去买衣服。”
纪未销跟在凌较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条走廊好长。
“凌参政,我这样总是被您带着吃这么好的,不太好吧。”湖风吹过来,将额前的碎发吹得扬起。
“我觉得还行。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以后周末可以请我去你院子里吃饭。”
纪未销被噎住了。他不想欠人情,更不想和凌较在院子里共进晚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个凌较肯定是想让他一直欠人情,欠到不好意思的时候以身偿债。
他在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只是微微抿了抿唇。
“凌参政,去哪里买衣服?”
“我常去的,去资政正好顺路的一家。”
等到了地方,纪未销看见那个巨大的门头,赫然是魂国服装界的顶流,以轻便舒适耐用闻名的——促步。他觉得像他这种穷学生穿这种去学校,怕是刚进校门就要被诟病了。站在门口,脚步迟疑了一下。他想起衣柜里那些洗得发白的衣服,和面前这些闪着光的衣服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价格。
凌较熟门熟路地走进去,导购迎上来:“凌先生,还是老位置?”
“嗯。”凌较侧头看向纪未销,“走吧,先量尺寸。”
量体师是个中年女人,皮尺在身上绕了几圈,报了数字。她说“比例很好”的时候,目光在纪未销脸上停了一下。纪未销被那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别开了脸。
“还在长,按第八次蜕变后的余量来。”凌较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裤袋里。
纪未销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肩头扫到腰线,又移开,他也看了一眼凌较,那道身形修长挺拔。
他在心里暗暗较劲——第八次蜕变之后,他一定比凌较高,比凌较壮。
VIP区的货架稀疏,每件衣服都隔着足够的距离。地面铺着深灰色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这件。”凌较抽出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去试试。”
纪未销接过去,面料比他预想的更轻更软。试衣间的灯光是暖白色的,换好出来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穿着那件外套,肩线刚好落在该落的位置。他动了动胳膊,活动自如。
合身,但合身是凌较挑的,不是他自己挑的。这个认知让他不舒服。
“转过来。”
纪未销转过身。凌较微微点头:“还行。再试这件。”
第二件是浅驼色的针织衫,贴身穿的时候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裹住了。出来时凌较正在看手机,抬起头,视线顿了一下。
纪未销看见了那道很短的停顿,凌较的目光从他锁骨滑到腰侧,又迅速收回到屏幕上。纪未销被那个停顿弄得心里一紧,把领口往上拉了拉,动作很小,带着本能的防御。
“这件也留着。”凌较低头翻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比平时快了些。纪未销注意到他耳廓边缘泛了一点红,没有点破,转身回了试衣间。对着镜子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收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不想知道。
第四件是黑色薄款风衣。刚穿好出来,凌较就走过来了。他伸手帮纪未销整了整领口,指腹从领缘划过,不经意地蹭了一下脖颈侧面。
那一瞬间,纪未销能感觉到那指尖的温度,比自己的体温高一些,干燥,带着薄茧的粗粝感。那触感像一小簇火,在皮肤上留下若有若无的灼痕。
他僵住了。背脊绷得笔直,心跳加速,那声音大到几乎要盖过店里的背景音乐。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因为它不受控制。
“领子没翻好。”凌较的语气很平,手已经收回来了,转身去货架上拿另一件,“这件也合适,你再试一下这个颜色。”
纪未销站在原地,那块被碰过的皮肤像是被烫了一下,热度迟迟不退。他抬起手,指尖触上那里,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温度。
他接过衣服,又进了试衣间。
出来时,凌较已经和导购交代好了改的细节。几个衣架挂在一边,外套、针织衫、裤子,五六件。凌较站在一旁,手指点着一件袖口,低声说什么,侧脸专注。
“这些够你穿一阵子了。”他看了看手表,“十一点四十,去吃饭。”
纪未销看了一眼那些衣服,低声说:“太贵了。”
“我付钱。”
“就是因为您付钱才太贵了。”他抬起眼,语气比平时重了一些。他从小被教不能随便收别人的东西,尤其是贵重的。
可现在他收了一堆,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像一个被包养的人。这个认知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凌较转过头看他,似笑非笑。“那你打算怎么还?”
纪未销被他看得别开眼,目光落在衣架上,落在地毯上,落在自己鞋尖上。沉默了两秒,才低声说:“...以后周末请您来我院子里吃饭。”说完就后悔了。这个承诺意味着他把凌较请进自己的院子,一个更私密的空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好像是被逼到墙角之后随便找了一个出口。
“好。”凌较应得很快。
纪未销抬头看了他一眼。凌较的表情坦然,嘴角微微上扬。墨蓝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小小的,清晰的。
但纪未销就是觉得自己被绕进去了。他收回目光,将手插进裤袋里,手指无意识地在口袋里攥了攥。
从拒绝到妥协,从妥协到主动邀请,每一步都是自己走的。这个认知比任何人的逼迫都让他觉得可怕。
外面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湖面上的金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纪未销微微眯起眼,跟在那个人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湖岸慢慢走着。他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跟在父亲母亲身后走路,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用想。现在他跟着凌较,脑子里却要转一百八十个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