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未销坐在长椅上。梧桐叶的影子落在他手背上，风一吹，那些碎金就晃起来。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看见一双皮鞋出现在视野边缘。

他抬头。凌较站在几步外，逆着光，外套的领口微敞，正看着他。

“凌参政。”纪未销站起来，拍了拍衣角。

“等很久了？”凌较走过来，比他高出一个头，说话时微微低头。

“没有，才等了一分钟。”纪未销笑了一下，弧度刚好。那层笑是他练出来的，薄薄的，遮住了底下所有的东西。

凌较没再追问，换了话题：“买了多少了？”

“就买了床单被子之类的。”

“走，还有什么要买的？”

纪未销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了两折的清单，递过去。凌较没接，抬手指向远处那座楼：“应该是往那边。”

“您常来这？”

“不常来。走吧，你下午还要自习。”凌较已经迈开了步子，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声音很稳。

纪未销跟上去，落后半步。他谢的是凌较记得他下午要自习这件事，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

商场里冷气开得很足，皮肤上起了一层细栗。二楼厨具区，货架整齐地延伸开去，不锈钢锅具反射着冷光。凌较在入口停下，侧头问他：“需要夹册吗？”

“好，拿本大一点的。”

凌较从挂钩上抽了一本夹册。纪未销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封皮，凌较的手就收了回去。

“你选东西，我帮你取编号。”凌较对他笑笑。

“这就不用劳烦您了吧。”纪未销又伸了一次手，掌心朝上，姿态放得很低。

“你觉得我做得不好？”凌较的语气里没有反问，只是单纯的疑问。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对不起，凌参政。”纪未销立马说了出来。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才暗暗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完之后，接踵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句话就能让他道歉？

“不用紧张，那还是我帮你拿。”凌较摇了摇头，幅度很小。

“额.....好，谢谢。”纪未销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温度，在他脸上铺开了一瞬，又被他收了回去。

他开始选厨具。手指抚过瓷碗的釉面，触感光滑冰凉。凌较就站在他身后半步，偶尔能听见夹册金属夹拨动的细响。那种被跟在身后的感觉不浓不淡，却始终在那里，像一根绷着的弦。

“纪未销，你买一双筷子不够用。”凌较说。

“为什么，家里没住别人。”纪未销正拿起一只汤碗，碗底的花纹在灯光下流转。

“可能之后有人会去做客。”凌较说这话的时候眼都不眨。

很明显这个“客”是谁了。纪未销的手指在汤碗上停了一秒，然后放下碗，转身走向筷子的货架。他多拿了几双，竹的、木的、合金的，彼此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好像真信了“做客”的说法。他在骗自己，但骗一骗又不会少块肉。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报了数字：“两万三百二十七。”

凌较从内袋抽出银行卡，两根手指夹着递过去。纪未销站在旁边，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购物袋的提手。这比他原来预算高了几倍，那个数字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走到门口，春风灌进来，带着湖水的凉意。纪未销深吸一口气，才憋出几个干硬生涩的字：“谢谢您，凌参政。”

“不用谢，走吧。”凌较往金纸湖方向走去。

“去哪？”

凌较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悦。纪未销大脑飞速运转，却死活想不起来。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讨厌这种被考问却答不出的感觉，更讨厌这个考问他的人是凌较。

“你说好的和我一起吃午饭。”凌较盯了他一眼，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尾音微微拖长。

“对不起，凌参政。”纪未销顿感完蛋。

以纪未销青涩的声音说出来的对不起，虽然对常人来说真是百听不厌，但凌较却皱了皱眉。

“别说那么多对不起，走吧。”凌较抛下一句话，转身走了。纪未销跟上去，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湖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凌较要求他并排走，他就并排走。手插在裤袋里，攥着那张购物小票，纸边硌着掌心，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你下午几点要到学校？”凌较忽然问。

“大概一点吧，约了同学自习。”纪未销看了一眼手机，十点二十五。最好早点走。他随口编了一个理由，说这话时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心虚。

“现在十点半。吃完饭还剩点时间，你和我去买件衣服。”凌较的语气平平淡淡。

“不用了，我衣服够穿。”

“你快要第八次蜕变了，看你现在的身高，之后大概要比我还高，你还想穿这身衣服？”

“可以之后去买。”

“你是不是眼睛还有些酸且睁不开？”

纪未销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确实，这几天眼睛总是干涩，晨起时尤其明显。凌较怎么知道？

“您怎么知道？”他问，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你头发最近长得很快。我第八次蜕变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凌较的目光在他额前的碎发上停了一瞬。

纪未销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头发。确实，上周才剪过的刘海又长长了。他的手指从发梢滑下来，指尖触到眉骨，那里似乎也比以前更突出了。第八次蜕变之后他就成年了，成年意味着他可以凝视凌较了。

哈哈哈，凌较，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他连怎么凝都还没学会。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像压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

“纪未销，如果你想要在蜕变后我去给你送衣服，今天可以不用买。”

纪未销忽然想到那个画面

他直接给凌较来一个凝视。心跳快了半拍，但很快那点兴奋就暗了下去。不成功有更大的可能。

“如果您下午方便，能和我去买衣服吗？”他前句刚拒绝，后句就肯定，但此刻拒绝就太刻意了。声音放得有些软，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