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未销的思维慢慢开始流动,但还有些凝滞,刚开口就说出了惊世骇俗的语句
“玛德,煞笔凌较搞什么鬼?”
话音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刚清醒时的含糊和毫不掩饰的怒意。
“纪未销先生,你不可以这么说凌参政。”
这声音不是凌较的。纪未销睁开眼,他看见了一个戴着细边眼镜、气质斯文的男人,手里拿着个皮质笔记本,正不赞同地看着他。
旁边还有另一个穿着蓝白色休闲外套的青年,那外套款式简约,颜色清爽,衬得他整个人有种干净利落的气质。
“凌参政玩这么花?对这个未成年用凝视。”那个穿着蓝白色外套的人说,他看见纪未销醒了,友好的笑着看向纪未销,那笑容爽朗得像初春的阳光,让人不自觉地放松戒备。
“你好,纪未销,我是丁晟高。”这个笑得很爽朗的青年男性对纪未销介绍自己,他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
“你好,纪未销,你应该见过我了,我是卢都棠。”另一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语气是一贯的恭谨克制。
纪未销听完他们的自我介绍,慢慢坐起身。
车厢内空间宽敞,座椅是柔软的深灰色皮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雪松的清洁剂气味。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已经不是那套被扯坏又换上的便服,而是一套质料柔软的浅灰色家居服,尺寸合身,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这是在车上吧。
为什么在这里,发生什么了。
哦,应该是被凌较凝视了。
突然纪未销心头一紧,赶紧感受了自己的身体特别是后亭有无异样
还好,贞操还在。
好想快点成年,凝视回去。
纪未销的大脑清醒了些,他转头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天际线处堆积着层层叠叠的橘红与紫灰色云霞,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绚丽中带着暮色将至的苍茫。城市的高楼轮廓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边,街道上的路灯已经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
他们三个坐在后座,纪未销在中间,左侧是卢都棠,右侧是丁晟高。车子行驶得很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他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微哑:
“卢先生,我们去哪里啊?”
卢都棠侧头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
“把你送回凌参政的住宅。”
车子正驶过繁禾区。这个区的标志性建筑赫然映入眼帘,那是一栋造型独特的大厦,顶端设计成优雅弯曲的流线型,覆盖着金色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着灼灼金光,远远望去,宛如一束巨大的、成熟的黄金麦穗。
这座大厦是繁禾区最高最亮眼的建筑,因其独特的外形,常被人调侃为“大麦穗”。
繁禾区是兰江第二发达的区,“繁禾”二字取自“高楼大厦如同繁多的稻穗”之意。
此刻车窗外,繁华景象徐徐展开:
宽阔的街道两旁林立着各式现代建筑,玻璃幕墙在夕照下折射出万千光点;
高端商场的外立面挂着巨幅电子屏,流光溢彩的广告画面不断切换;
穿着考究的行人步履匆匆,或独自提着公文包,或三两交谈着走过人行道。
咖啡馆和餐厅的暖黄色灯光从落地窗内透出,隐约可见里面摇曳的人影。整个区域散发着一种精致、高效且充满活力的气息,那是金钱与权力交织出的独特场域。
纪未销望着窗外飞逝的繁华街景,心中那股鱼死网破的决绝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现实的思量。
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硬碰硬了,那样除了让自己受伤,没有任何意义。他需要更迂回、更聪明的方式。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变得委婉,带着试探:
“卢先生,凌参政要我去做什么啊?”
卢都棠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转向纪未销,回答得滴水不漏:
“不知道,凌参政只吩咐我将你带回他的住宅,其余我一概不知。你可以亲自去问凌参政。”
纪未销不死心,继续追问,这次他问得更加直接,却也更加小心翼翼:
“卢先生,我还可以回去上学吗?”
卢都棠沉默了片刻。车厢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呼呼声。他看着纪未销那双带着隐约期待、却又已经预感到答案的深琥珀色眼睛,最终缓缓摇头:
“恐怕暂时不行。凌参政让我停了你的学业。”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纪未销头顶浇下,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他感到心脏重重一沉,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掐灭了。
纪未销的眼神瞬间暗淡下去,那点微弱的光熄灭了。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两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嘴唇无意识地抿紧,唇色变得更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家居服柔软的布料。
他安静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背脊依旧挺直,却透出一种沉重的疲惫。那张俊美得惊人的脸上此刻蒙着一层灰败的阴影,眉眼低垂,鼻梁的线条在侧脸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而脆弱。
夕阳的余晖从车窗斜射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将他的皮肤映得几乎透明,却也更显出一种易碎的美感。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精致却失去生气的玉雕。
他在心里对着已故的父母默默道歉,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在心口划过
爸爸妈妈,对不起,我辜负了你们的期待。
不仅完不成自己的理想了,还可能将要成为一个人的所有物。
这个认知让他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但他强忍住了,只是更紧地咬住了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他泄气地靠在车座上,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微微颤抖,像是濒死的蝶翼。
车子从城市繁华的一边开向相对静谧的另一边。当卢都棠领着纪未销下车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这里接近郊区,气温明显比市中心低了几度,夜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在脸上有些刺骨。
凌较的住宅隐在一片葱郁林木之后,从外面看,只能瞥见高耸的白墙和墙头覆盖的黑瓦,以及檐角精美的雕饰。大门是厚重的深色木材,门环是铜制的兽首,在门廊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古铜光泽。整体风格含蓄内敛,却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仪。
卢都棠上前按了门铃。片刻后,门从内打开,一个穿着深色制服、面容平静的中年魂族管家躬身行礼:“卢先生。”
“邱伯,这是纪未销先生,凌参政的客人。”卢都棠介绍道,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李伯抬起眼,目光在纪未销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躬身道:“纪先生,请进。”
纪未销随着卢都棠踏入宅院。入门先是一道蜿蜒的复廊,廊顶悬挂着样式古雅的绢灯,灯光柔和,将廊柱和地面的青石板照得温润。
复廊一侧是实墙,墙上开着各式漏窗,六方、如意、冰裂纹、海棠式,
每一扇窗都是一幅取景框,将墙外的景致切割成别有韵味的画面:或是几竿修竹在夜风中轻摇,或是一角湖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或是一树早开的玉兰,白色花瓣在黑暗中如同点点碎玉。
另一侧则完全敞开,朝向一个以白砂铺地、点缀着几块黑石的枯山水庭院。砂纹被精心耙制出涟漪状,在月光和廊灯的交映下,显出一种寂寥而深远的静谧。夜风毫无阻隔地穿廊而过,带来砂石微腥和植物根叶的湿润气息,清冷而洁净。
他们沿着复廊走了约莫三分钟,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宽敞的主院。院中央是一池碧水,池上架着一座九曲石桥,桥栏雕刻着莲花纹样。
池边堆叠着太湖石假山,石体孔窍玲珑,在灯光下投影出奇崛的阴影。
假山旁植着几株高大的香樟和玉兰,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池中隐约可见几尾锦鲤缓缓游动,搅碎一池月光。
整个宅院布局精巧,移步换景,虽处处可见人工雕琢的痕迹,却巧妙地将自然山水意境融入其中,营造出一种既奢华又雅致、既开阔又隐秘的氛围。
夜风穿过庭院,带来池水的湿气和植物的清香,空气中还隐约飘散着一种类似檀香的宁神气息。
卢都棠领着纪未销认了一遍路。他们走过九曲桥,穿过一片竹林掩映的小径,最终来到主院北侧一栋独立的建筑前。
这栋房子比院中其他建筑体量更大,气势也更沉稳。它是单檐歇山顶式,屋面覆盖着深灰色的简瓦,瓦当刻着精美的螭纹。
檐角高高翘起,如飞鸟展翼,檐下斗拱层层出挑,漆成暗红色,在灯光下显出一种庄重的华丽。
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正中间是高大的落地格扇门,门心裱着素绢,此刻紧闭,透出室内温暖的灯光。两侧次间、梢间则砌着粉墙,墙上开着精致的冰裂纹漏窗。
门前有宽大的月台,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围以雕花石栏。檐下悬着的两盏六角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流苏上的玉片相击,发出清越的碎响。
“凌参政平时住这间,你可以来这里找他,记得敲门。”卢都棠指了指那扇紧闭的格扇门。
纪未销振作了点,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
难过解决不了问题。他听见卢都棠的话,点了点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当下。
“卢先生,你平时经常来这吗?”他问,试图从卢都棠这里获取更多信息。
“我上来送资料。”卢都棠的回答依旧简洁,没有透露更多。
纪未销继续随着卢都棠走。他们从主屋侧面的抄手游廊绕过去,穿过一个月洞门,进入另一个更为小巧僻静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