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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初见凌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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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次。” 纪未销回答,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对未来的平静预期,“还有一次,我要成年了。”

“蜕变是什么感觉啊?” 相映束节像个好奇宝宝,问题接连不断。镜族没有“蜕变”这个概念,他们的成长与变化是另一种更平滑、更漫长的方式。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纪未销努力回忆每次从沉睡中醒来的情景,“就是睡一觉。我一般都是这样子度过。” 他想了想,补充了课上学到的危险情况,

“如果魂体受损,或者情感波动太大,影响到魂体的稳定,在蜕变的时候,可能会出现魂力凝固成的结晶,出现在身体的表面,形成茧状物。那样就比较危险了,一般会送到医院去处理。”

他们聊着这些关乎种族根本的话题,脚下却未停。不知不觉间,羊肠小道到了尽头,视野豁然开朗——他们走到了山顶。

风一下子大了起来,带着开阔地带特有的、微腥的湿润气息。纪未销眼前一亮,看见了海。那是一片无垠的、在阳光下闪烁着万千碎金的蔚蓝,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淡蓝色的天空融为一体。海面平静,只有细微的、粼粼的波光,缓慢地起伏着,像巨兽沉睡的呼吸。崖壁陡峭,直插入海,下面是不断拍打着礁石的、白色细碎的浪花。

而在海崖边缘,一座古朴的园林依着山势而建,白墙黛瓦,檐角隐现于苍松翠柏之间,与这壮阔的海景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既显出世独立的宁静,又仿佛在聆听永恒的潮音。

相映束节指着那座建筑,声音里带着点抵达目的地的轻松:“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两人沿着崖边修缮平整的石板路向园林走去。海风拂面,带着阳光的温度和盐粒的质感。走到园林近前,可见前门是一片颇为宽阔的砂石空地,平整干净。黑漆的大门此刻敞开着,门楣上的匾额字迹苍劲。

相映束节领着纪未销走进去。园内布局精巧,移步换景。他们绕过几道曲折复廊,廊外或是翠竹掩映,或是怪石嶙峋,潺潺的水声隐约可闻。终于,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宽广的湖面。

湖水澄澈碧绿,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四周的建筑林木。湖中央,矗立着一座半开放的宏大建筑。由十四根粗壮的、漆成暗红色的木柱支撑着巨大的屋顶。

屋顶结构复杂,由四块独立的坡顶巧妙地围合成一个“囲”字形,中间特意留出了一方天井般的露天空间。而在这四块坡顶下,又各自延伸出类似亭子的附属空间。

从屋顶的横梁上,垂挂着无数帘子。那些帘子材质各异:有些是竹篾或细木条编成的半透光帘,光影透过,在地上洒下斑驳;有些是厚重的丝绒或锦缎,完全不透光,色泽沉静华贵;

还有些看不出具体材质,在光线下泛着珍珠般柔润或金属般冷冽的光泽。这些帘子巧妙地将这宏大的空间分割成数个既独立又通透的区域,既保证了必要的隐私性,又不阻碍视线流通,使得整个环境显得宽敞明亮,气韵生动。

相映束节带着纪未销,走过通向湖心建筑的西面石桥。桥下湖水清澈见底,可见几尾锦鲤悠然游过。踏上湖心建筑的木制平台,脚下传来沉稳的实感。

时间才到早上八点,建筑里颇为安静,只有一些穿着统一服饰的侍者在轻手轻脚地布置场地,摆放桌椅、餐具、装饰花卉。另外,还有三四个与相映束节同样身着镜族风格服饰的人,正坐在一处靠水的位置低声交谈,看来是相映束节早到的同僚。

相映束节领着纪未销走向那几人。纪未销面上维持着礼节性的、略显矜持的微笑。那几位镜族人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接下来他们说的便都是快速而流畅的镜语了。坐在左侧第二位、面容儒雅的镜族人率先开口,他友善地打量着纪未销,眼中掠过惊艳:“好漂亮的魂族人。束节,这位是你的学生吗?” 他的目光在纪未销出色的容貌和得体的礼服上停留一瞬,语气是单纯的赞叹。

“来,纪未销,给我的同僚打个招呼。” 相映束节看了过来,眼神示意,语气随意中带着点自然的亲近,表明这几位是他的朋友,无需过度紧张。

但纪未销初次在这种场合见师傅的朋友,还是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他右手拇指抵住剑鞘护手处,左手轻扶鞘身,手腕一转,流畅而标准地抽出约三分之一长度的剑身,寒光微露即收,同时身体微微前倾,行了一个标准的镜族剑士问候礼。然后,他以清晰且口音相当标准的镜语说道:“大家好。” 这是初次见面时镜族人常用的简洁问候。

“还会说镜语?” 另一个看起来年纪稍轻的镜族人略显惊讶地低声说了一句。几个镜族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惊奇是有的,但良好的教养让他们没有过多表现出来。最初开口那位儒雅镜族人微笑着,同样用镜语回了一句,语气正式了些:“回好,纪未销先生。” 算是认可并回应了他的礼节。

相映束节将朋友们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得意与炫耀的笑容,他冲几个朋友挑了挑眉,得瑟的意味不言而喻,仿佛在说“看,我捡到宝了吧”。然后才招呼纪未销在一张空着的椅子上落座。从这个位置,纪未销能清楚地看到建筑中央,那被垂帘隐约环绕的区域,地面确实比周围略低,形成一个凹下去的圆形台场,那里应该就是他稍后表演的舞台。

“你饿吗?饿的话可以先吃点东西。” 相映束节指了指旁边一张小几上摆放的几样精致茶点,对纪未销说。他接着解释了一句,语气平常,像是陈述一项古老的惯例:“在魂族古代就有‘下人先食’的习惯,最初是为了试毒。但现在,这已经演变成一种礼节,请工匠、表演者,以及其他一些并非主宾的参与者先用餐,以示尊重和关照。”,其实作为魂族支系,纪未销知道。

纪未销的目光扫过那些看起来可口的点心,却摇了摇头:“不饿。” 他的心思早已不在食物上。坐下后,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双手轻轻搭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微微动着,仿佛在虚空中复习着某个剑招的轨迹。他的心中正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相映束节这两日紧急传授的剑术技巧和那套固定曲目的动作顺序,每一个转身,每一次剑锋的指向,手臂挥动的幅度,脚下步伐的配合……他必须在脑海中将它们锤炼得滚瓜烂熟。

“等会儿别饿晕在台子上了。” 相映束节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笑着开了个玩笑,试图缓解他的紧张。纪未销闻言,只是嘴角微动,算是回应,心神却并未真正离开那套剑舞。

时间一点点在过去,如同窗外湖面上缓慢移动的光影。寂静被逐渐打破,客人开始陆陆续续地到来。交谈声、寒暄声、轻微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由远及近,由疏变密。侍者们的身影也更加忙碌,穿梭于垂帘之间,奉上香茗点心。湖心建筑里渐渐充满了那种高级宴会特有的、克制而繁华的氛围。空气中弥漫开清雅的熏香、茶香,以及人们身上各种昂贵却低调的香氛气味。

等到墙边一座落地座钟的指针堪堪指向十点整,相映束节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对纪未销低声道:“客人应该到齐了。我领你去挨桌问个好,算是亮相,也是礼节。” 这是流程的一部分,让他这位表演者在正式开始前,以相映束节学生的身份,在主要宾客面前露个脸。

纪未销依言站起身,顺势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和手腕。接下来,相映束节领着他,从距离最近、看起来身份也相对普通一些的宾客开始,一桌一桌地走过去。一般都是一张圆桌坐满九人。相映束节先上前,熟稔地与主宾寒暄两句,然后自然地引出纪未销:“这是小徒纪未销,稍后便由他为大家助兴。” 纪未销则跟在身侧,在师傅介绍时,再次行一个简洁的镜族见面礼,面容保持得体的微笑,并不多言。宾客们也都礼貌地点头致意,或说一两句“期待表演”之类的客气话。过程虽繁琐,但井然有序。

直到他们走到靠近主位区域的一桌,纪未销立刻察觉到了不同。那张同样规格的圆桌旁,只坐了四个人。与其他坐得满满的桌子相比,这里显得格外空旷。然而,却一直有别桌的客人,端着酒杯或带着笑容,向坐在主位上的那位青年魂族男子躬身问好,态度恭敬。那位男子只是微微颔首,偶尔简短回应一两句,气度沉稳,不怒自威。他周围的三人,两人似乎是朋友,一人是下属,姿态恭谨。

相映束节脚步微顿,声音压得低,几乎是用气音在纪未销耳边快速说道:“那是兰江副参政,凌较。这个宴会名义上的主角。听说,可能再过一两年,他就要升任参政了。” 兰江的参政,那是真正位高权重的核心人物之一。副参政,已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高位。

纪未销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和官职。他抬起眼,看向那位被称为凌较的副参政。这一看,却不由得微微一顿。

凌较很年轻,出乎意料的年轻。他身姿挺拔如松竹,穿着一身墨蓝近黑的参政官服,愈发衬得肤色冷白。他正端着一只素雅的浅口茶杯,指节分明的手指与细腻的白瓷相映,动作从容。那张脸是冰雪雕琢般的俊美,五官深邃,眉骨鼻梁的线条利落清晰,下颌线收得干净而锐利。最令人过目难忘的是他那双眼睛,眼角天然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上扬弧度,瞳孔色是墨蓝色,像夜色下最沉静也最莫测的海。

仿佛察觉到注视,凌较倏然抬眼,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纪未销。

那眼神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极具压迫感的锐利,仿佛能轻易剥开层层表象,直视本质。这目光如有实质,瞬间穿越了几步的距离,与纪未销的视线直直撞上。

纪未销感到自己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强大存在陡然看见、进而被那年轻容颜下深不可测的气场攫住的本能反应。凌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短暂一瞬,墨蓝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掠过,快得无法捕捉。随即,他便平静地移开视线,继续与身旁人低语,仿佛刚才那穿透性的一瞥只是错觉。

相映束节似乎并未察觉到那短暂对视。他轻轻碰了下纪未销的胳膊,示意他跟上,继续走。纪未销收回视线,重新挂上礼节性的微笑,脚步平稳地跟上。只是,他握着剑鞘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道墨蓝目光带来的、微妙的战栗与寒意。

海崖之外,潮声隐隐,仿佛在预示着些什么,又仿佛只是亘古不变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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