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太阳很好。
那光不是夏日那种灼人的金芒,而是初春独有的、温润的、带着些许怯意的澄澈金光。
它透过高窗上糊着的素绢,滤成了一片柔和明亮的光晕,均匀地洒在室内平整的深色木地板上,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在光柱中清晰可见,缓缓沉浮。一连几日的阴翳被彻底驱散,连带着人心头那点不自觉的郁气,似乎也在这毫无保留的照耀下,蒸腾消散了。
两个人穿戴好。相映束节穿了一身轻简的镜族常服,靛青色的棉麻质地,裁剪宽松舒适,只在领口与袖缘用同色丝线绣着连绵不绝的、几乎看不见的云纹,行动间衣袂微微拂动,颇有几分闲云野鹤的飘逸。他本就气质疏朗,这身衣服更衬得他随性自在。
纪未销则是干练的镜式礼服。这礼服与他之前试穿过的形制相似,但明显更为正式考究。主体是挺括的玄色,并非纯黑,而是泛着一种深海般的、收敛的幽蓝光泽。
立领高而服帖,扣子是用深紫色晶体打磨成的圆扣,每一颗内部都仿佛凝结着星云。肩线、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完美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已初具力量感的骨架。
袖口收紧,以银线锁边,缀着两粒更小的同色晶扣。一条约两指宽的暗银色腰带束在腰间,带扣是简单的几何镂空图案,线条硬朗。
镜式礼服的设计理念在于凸显穿着者的挺拔与内在力量,它像一层优雅的铠甲,要求穿着者时刻保持脊背如松、脖颈如鹤的仪态。非镜族人,往往因气质或体态难以契合,反而会被这衣服的架势压住,显得拘谨或笨拙。
可纪未销穿上,却仿佛这衣服本就该是他的。玄色愈发显得他肤色冷白,那点属于魂族的、非人的精致感被庄重的礼服中和,转化成了某种凛然不可侵的贵气。身姿被挺拔的剪裁衬托得愈发修长,少年单薄的肩膀撑起了衣料的轮廓,竟真的显出一种内敛的、蓄势待发般的力量感。
相映束节绕着纪未销走了一圈,摸着下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啧啧,我眼光果然不错。这身行头,配你正好。”他伸手,替纪未销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领口,指尖拂过冰凉的晶扣,“今天这场合,气势不能输。衣服先帮你撑一半。”
纪未销微微颔首,感受着身上衣料陌生的挺括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无形的约束。这约束让他不自觉地将背脊挺得更直了些。他看着相映束节眼中明媚的光,心里那点因为即将登台而生的微末紧张,似乎也被这阳光和师傅轻松的态度晒化了些许。
相映束节率先走出房门,站在廊下,对着满庭春光,舒畅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他眯着眼,感受阳光暖融融地贴在脸上、身上,喟叹般说道:“今天天气真不错,好兆头。纪未销,你要首演成功了。” 这话他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带着全然的信任。
纪未销跟在他身后,闻言,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明媚。连日来的阴霾、筹谋学费的沉重、以及对陌生前路的隐约不安,在这一刻,被师傅笃定的语气和灿烂的阳光暂时驱散了。
他好像又恢复了一些他以往的生气,那种属于这个年纪的、尚未被世事完全磨损的明亮。他望向相映束节,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接近于依赖的询问:“谢谢束节先生。我们什么时候走?”
“现在,”相映束节转过身,笑容不减,“徒步走过去。我们要先在那待一会儿,等到中午你就要去表演了。” 他说着,便引着纪未销从主楼半开放的长廊向外走去。
长廊一侧是精致的木格栏杆,另一侧则与主楼建筑的主体相连,墙上开着各式漏窗。早晨温和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斜射进来,在平整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清晰的窗格影子,以及他们二人拉长的、缓缓移动的身影。光斑明亮,空气中浮动着被晒暖的木头和干燥尘土的气息,宁静而惬意。
“好几天没有这样子明媚的阳光了。” 纪未销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魂族虽不依赖阳光,但对明亮温暖的事物亦有天然的好感。这阳光晒在身上,让他因为礼服略显紧绷的肌肉都松弛了几分。
要去的地方是个单独的园子,离主楼有些远。纪未销随着相映束节走出了主楼那庄严的门厅,转向右面。主楼右面并非惯常打理得齐整的园林,而是一片显得有些野趣的林子。树木不算特别高大,但品种杂乱,枝桠自由生长,中间被人踏出一条蜿蜒的羊肠小道,土路被踩得结实,两旁零星冒出些嫩绿的草芽。
林子里的树叶已是郁郁葱葱,被带着暖意的春风吹拂,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轻响,那声音轻柔而富有节奏,像是自然的低语。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从林子深处传来,更添幽静。
他们一前一后走入林间小道,茂密的枝叶瞬间过滤了部分阳光,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空气也变得湿润清凉,充满了植物叶片、湿润泥土和淡淡腐殖质的清新气味。
走在小道中,地势逐渐升高,纪未销才发现,这其实是一座低缓的小山丘。道路随着山势起伏,时而平坦,时而需略略抬脚。远离了主楼的人工雕琢,四周是自然的声响与气息,两人边走边聊,话题随意,从这林子据说秋天会有不错的红叶,到镜族某个以糕点出名的边陲小镇。
纪未销听着,偶尔应和,多日来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得到了难得的舒缓。的确是好不惬意。
“束节先生,” 纪未销突然想起什么,好奇地问,“我是要给谁表演啊?” 这个问题他之前竟忘了细问,此刻在这轻松的氛围里,才自然地浮上心头。
相映束节的思绪似乎还停留在刚才关于北方早餐难吃又干巴的抱怨上,被这突然的问题问得一愣,脑子宕机了几秒。他眨了眨眼,仔细回想了一下请柬和安排:“哦,好像是兰江的一堆高官……”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这算个重要信息”的意味,“南江市的副参政(大概是二把手)也来了。”
他又努力回忆了一下,“我记得好像是叫……” 名字到了嘴边,一时却没蹦出来,他挥了挥手,“总之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过你不用担心,你就专注舞你的剑,他们看他们的,当他们是会鼓掌的木头桩子就行。”
先生,我玩这场就回去上学了。纪未销平静地叙述出这个事实。他的语气很稳,但若仔细听,能辨出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舍。这情绪并非针对这场表演,也非针对那些未曾谋面的高官,而是对着眼前这个领他走在这林间小路上的人。相映束节是他父母骤然逝去后,对他表达过最大、也最切实善意的人。
这份善意没有掺杂过多的怜悯或算计,自然而坦荡,如同此刻穿过叶隙的阳光。回去上学是既定且必须的道路,但想到要离开这个短暂接纳他的地方和人,少年心里终是泛起了浅浅的涟漪。
相映束节闻言,脚步略缓,侧头看了他一眼,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些了然的意味,也带着惯常的、略带调侃的轻松。“那那纪未销你回去上学了,有空要回来探望我这个孤寡老登啊。” 他故意把“孤寡老登”几个字咬得滑稽,半开玩笑地说。
纪未销被他这说法逗得有些无奈,那点离愁被冲淡了不少。“先生,你也不老啊。” 他认真道,觉得相映束节实在有些夸张。在他印象里,相映束节精力充沛,性情开朗,行事风格有时比年轻人还跳脱,无论如何也和“老”字扯不上关系。
“六十一岁了,” 相映束节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们镜族二十岁就成年了。”
(此世界的高等人形种族都是永生的,不会自然死亡,会非自然死亡。)
相映束节自己忽然起了谈兴。他饶有兴致地看向纪未销,好奇地问:“你们魂族的成年怎么算?我一直弄不清是怎么算的?” 他语气真诚,是真的被这个问题困扰过。
纪未销回想了下生理课上的内容,组织语言回答道:“我们魂族有八次蜕变。每次蜕变,外貌和身体机能都会发生极大的提升。每次蜕变的时间不定,但一般在三十五到三十七岁之间完成第八次蜕变,身体机能和外貌的年龄,都会达到顶峰。” 他描述得尽量客观,像是在复述课本知识,“第八次蜕变后,性成熟,也就算是成年了。”
他又想了想,觉得这个描述还不够全面,至少不足以解释魂族某些特别之处,便补充道:“第八次蜕变后,就能使用我们魂族一项特殊的种族技能,叫做‘凝视’。”
说到这里,他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对这个技能的感情有些复杂,“‘凝视’在远古时期,据说是用来控制□□对象不挣扎逃脱的,” 他语速加快了些,略过这个让他有点不自在的起源,“但现在变成用来在危机的时刻凝视敌人,控制住对方。通过特殊训练,甚至可以直接凝视敌人致死。”
他说完,轻轻呼了口气,像是摆脱了什么不愉快的联想。“有些像……吐毒,排除用自己的一部分灵魂到别人身上” 他低声加了句,带着点轻微的嫌恶,“我这辈子都不会用的,感觉好恶心。” 语气斩钉截铁。
“被凝视是什么感觉?” 相映束节追问,兴趣更浓了。他对其他种族的特殊能力总是充满好奇。
“不知道。” 纪未销摇摇头,他对此也很好奇,“我从来没有被凝视过。” 魂族之间非情侣的小情趣或极端情况,不会动用这个能力,而他对敌经验几乎为零。
“你第几次蜕变了?” 相映束节接着问,目光打量着纪未销,似乎想从他现在的样貌判断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