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许寻觉得事情不对,她也没有权力阻止这单子上写好的流程。
驿站的人换好箱子,和程墨清点完数,就让他把马车驾了出来,停在一开始的位置。
驿丞走出来,拿过镖队的单子,又拿出一个火折,飞快地把单子一怼,呼啦啦就烧没了。
等许寻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已经晚了。
“你干什么!”许寻强忍着想要动手的冲动。
驿丞好歹也是个官身,不是她能动的主。
“新来的?第一次跑这种镖?”驿丞倒觉得许寻奇怪,手在衣袖里摸索一阵,掏出了另一张单子,“这才是你要交的单,我们的章盖好了,你自己的重新签。”
许寻咬着下颚,接过这张新单子,细细审视。
这上面再无有关换箱的文字。
“你看了也没用,道儿就是这么走的。”驿丞说着转身,“货没有长短,我走了,你们自行歇息吧。”
许寻知道自己没有反驳的筹码,她捏着单子,回到马车上,程墨见她一脸苦闷,用手势问她怎么了。
“难怪这轻松的活儿会给我们呢。单子古怪,换箱不留痕迹,就算我们看着换的,到时候出问题也口说无凭。”
程墨摇摇头,一阵比划,指了指许寻自己。
“嗯?我不回屋。”许寻看懂了,“我不放心,就睡马车上。”
程墨静了一会儿,把本来是给自己准备的毛铺毯子留给了许寻,朝她耸了耸肩。
“你去屋里,我就待这儿。”许寻说道。
程墨听了许寻的话,走了。
许寻一个大字仰躺在毛铺上,看着漫天星星,回想着那张干净的新单子。
这是范清梧经手过的事。
许寻突然记起。
她回想着驿丞的人在仓库里,轻车熟路地拆封,换箱,贴标。
这是商会给转运使的礼单。
莫不是所有礼单都会走这种道儿?
许寻不知道这箱子有什么古怪,她偷偷摸摸想试着打开一个,但贴的标实在不好恢复,只能作罢。
她摸索着箱子外面,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挫败地带着所有疑问睡了去。
总之,明天这趟镖就结束了。
*
范清梧当然一直关注着许寻这单。但因为是礼单,礼货无价,她的能力毫无用武之地。
她估摸着许寻应该回来了,就先行去了镖局等她。见她领着三人架着辆空马车,才松了口气。
范清梧走近,发现有人脸上带伤,见着她似乎不高兴地撇过头。她不动声色地碰了碰刚下马的许寻。
“路上有事?”
“嗯?”许寻跟着范清梧的视线望去,很干脆地回道:“我打的。”
范清梧怔愣一瞬笑了出来,抱住许寻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也在想,你以后别干这个差事了。”
她俩和程墨道别,在路边摊买了些饼,一边吃一边往范清梧家走。
许寻说,她想喝酒了。
一杯烈酒下肚后,许寻告诉了范前路上发生的事。
不论是封路折弯,货箱掉落,人死伤亡,还是在驿站换箱,都事无巨细。
死伤者变成了系统里不必要的污点。
不合理的事顺理成章。
它们都不被记录,不允许被记录。
范清梧知道这两件事并无联系,但就是忍不住联想到一起,还有她那位已经在系统中了无踪迹的亲人。
“我知道了。”范清梧答道。
她看见许寻有些失望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觉得……你是可以被牺牲的人吗?”
许寻被范清梧问得一头雾水。
“你们拿到驿站签章?”
“拿了。”
“那就没事了。”
“能有什么事?”许寻一下紧张起来。
范清梧神神秘秘地摇摇头,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许寻盯着她,这才注意到她身后桌上,尽是杂乱的单子书本。
“……倒是你,这几天没事吧?”许寻问道,她发现范清梧身上突然多了一股淡淡的疏离感,“接了很多单子?”
“嗯……商会下面的人,都来找我了。”
许寻皱起眉,她越发听不明白范清梧想说什么。
“因为所有人的责任都到我为止,包括你跑的这个礼单。”
“你……干嘛明知还往坑里跳?”许寻不自觉提高了音量,她单手放在桌上,拳头捏得紧紧的,“你也想学季杭,想一个人抗下所有事,好让人记一辈子,是吗?”
范清梧陡然回神,她收起来脸上不自觉的笑容,迎着许寻眼里喷涌的怒火,忽然有些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