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佑卿头一次这么割裂。
他走下阁楼,站在门口,望着地上的车辙,远处的灰天。
不安。
范清梧回到自己家中,随手把货票放进了抽屉。
在那日之后,她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尽可能地多打听商会的消息。
在接近秦策还是郑佑卿的选择上,她思来想去,决定从郑佑卿开始。
秦策是方方面面的奸商,唯成本论,从不考虑手下人的过活。把人当物件,把物件当筹码。
反倒是做着粗布生意的郑佑卿,会时不时放些廉价的货给百姓制衣。
略带人性,便是弱点。
范清梧走到窗前,那里有个小小的香火案。她燃了新香插上,又给边上的酒杯咕咕掺满了酒。
寥寥青烟飘出窗外,绕过光秃秃的枝头,那儿已经攒出了绿芽,而这些天的早晨,也来得越发早。
冬天快结束了。
这里的冬天,从来不会太长。
郑佑卿一直没放下这场交易的古怪感。
他每每想到范清梧的笑,就觉得寒意渐起,连连叫人给屋内添柴。
他派出更多人手去打探市场,但得来的都是他已经知道并验证无数次的消息。
织布是个长期才能见利的行当,所以粮价上涨,个体织户为了过活,大都停机转向了别的日结活路。
甚至有些农户,已经琢磨着改麻田种粮田。
“……车船都被运粮的单订满了,这是真要打仗了吧?”
听着管事的报告,郑佑卿不知是该为这消息放心还是担心。
担心,是打仗再怎么都会影响民生,影响生意。
放心,是还好把粗布卖给了范清梧。
这下连送货的车船都没有,总算不会烂在自己手里了。
囤布的看管、防虫费用,也是一大笔开销。
而现在,离两周的期限,也没剩几天了。
郑佑卿已经打算好,待这批粗布清空后,还是该把今后的重点换在绸缎生意上。
早春的第一声鸟鸣,总是宛转悠扬,但等着郑佑卿的,却是大惊失色的管事。
“粗布暴涨?一天之内?翻倍?”
郑佑卿在屋内踱着步,对这个消息感到不可置信。
“有人大批扫货?为什么?不会是那个范清梧吧?”
“不是,好像有消息,军方为行军准备,打算征收粗布。”
“我们今天才知道?”郑佑卿的声音越发高昂,“你们之前都干什么的,没听到这手消息,那还吃什么饭?”
郑佑卿用力地拍了下桌子,没想又一个管事跑了进来,拿着个单子慌慌张张。
“你又怎么了?”
“范,范清梧来提货了,她转让了货票,让我们直接送去她谈好的买家。”
郑佑卿吸住一口凉气,这才理解范清梧的笑。
她早就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
郑佑卿闭眼坐下,一手搭在桌上,被衣袖遮住了正用力握紧的拳头。
“买家是谁?”
“是……秦会长。”
“秦策?”
好啊,这位范老板,竟敢算到他头上。
郑佑卿不禁笑了起来,却在两三声哼笑之后失去了表情。
“跟我们合作的织户、作坊,现收能收多少货上来?”
师爷被问懵了,原地转了两个圈,才拿着名册账本算起来。
郑佑卿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推测起来。
“若征收是真的,那每个在册布商都会派到定额,我现在被范清梧买了个精光,她是想让我掉脑袋吗?”
郑佑卿倏地站起身,面目发狠地走向师爷,“是不是秦策?这范清梧,是不是秦策的人?”
“这……不知道啊东家……”
郑佑卿啧了一声,一把抢过师爷手里的账本,哗哗翻看起来。
“停机的织户也太多了,你们都没……算了。”
郑佑卿一想之前萧条的布市,这些人作出选择也是必然,只好长叹一口气。
谁能想到一条军令传言会直接引爆市场?
他布庄的存货大抵占了这城里的八分有余,流通在外散货现在供不应求,囤货的布商一定都在四处求购。
他们怕到时候征收令下来,自己交不出东西,根本等不及停工的织机再开起来。
而本该是郑佑卿的东西,因为之前的一纸契约,现在是范清梧的。
“范清梧……她人来了吗?”
“来了,在仓库。”
“东西还没送出去?”
“对。”
“快,”郑佑卿大步带风地走了出去,“看来我们得求着她,分我们点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