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派出所做完笔录时,夜色已深。
学校保卫处的安保也赶到了派出所,协助处理了相关事宜,并承诺会跟进后续,同时为王诗萌提供了心理咨询的联系方式。
王天健已被正式拘留,他在公共场合持刀胁迫无辜群众,行径恶劣,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审查。
王诗萌颈间的淤青由医护人员做了更专业的处理,贴上了敷料,看起来不再那么触目惊心。
“我送你回宿舍吧。”
走出派出所大门,凉风一吹,景谅看着身边女孩单薄的身影,再次提议。
他实在是不放心。
王诗萌立刻摇了摇头,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不用了,学长。我自己回去就行……今天真的,太麻烦你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你……你也赶紧回去吧,很晚了。”
景谅看出了她眼底那份故作坚强的狼狈。他没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放得平缓:“那好,你自己小心,到宿舍了给我发个消息。这几天好好休息,别多想。”
“嗯。” 王诗萌低低应了一声,没敢再看景谅的眼睛,匆匆说了句“学长再见”,便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朝着学校的方向快步走去。
景谅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在街角,这才轻轻吐出一口一直压在胸口的浊气。
纵使他一开始就知道,王诗萌家里是个什么情况。但真的亲眼目睹后,才能感受到那种至亲反目成仇的无助与压抑。
在小说里,作者总是热衷于给重要角色安上一个足够戏剧化的悲惨身世,仿佛那些苦难只是人物弧光上必要的点缀,是未来崛起的注脚。
可现实不是小说。现实的苦难没有剧本,没有必然的转折,只是像今天这样猝不及防的一刀,就能划破平静的生活。
创造万物的上帝,又怎么会在意笔下造物的喜怒哀乐呢?
夜晚的街道安静了许多,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刺破黑暗又迅速消失。景谅慢慢往学校的方向走去,就在他经过一个相对僻静、路灯有些昏暗的岔路口时,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暗影。
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下,阴影与昏黄光晕交界的地方,静静停着一辆线条流畅凌厉、关键部位点缀着冷冽金属色泽的重型机车。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倚在车身上的那个人。
鹿柟。
他一条长腿随意地支着地,另一条腿微微曲起,靠在车旁。身上是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夹克,拉链没拉全,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短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搭在额前。他嘴里叼着根烟,没点火,只是那么随意地咬着。
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穿透昏暗的光线,毫不掩饰地锁定在景谅身上。
景谅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在寂静的岔路口无声相望。风卷起地上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鹿柟先有了动作。
他直起身,缓缓走向景谅,在他跟前站定。
等了两秒,见鹿柟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景谅问他:“你怎么在这?”
“路过,不行?”
“……”景谅现在不太想搭理他:“没事的话麻烦让一下,我要回去了。”
“啧。”
鹿柟装不下去了,自暴自弃道:“我听老二说你差点受伤了,就过来看看。”
“那个废物……让他盯人,结果盯一半跑去上了个厕所,等回来才发现连条子都来了。”
听到手下慌慌张张的汇报时,鹿柟只觉得一股火气直窜天灵盖,想也没想就骑车冲了过来。直到刚才,亲眼看见景谅好好地站在这里,那颗悬着的心才“咚”一声落回实处。
“你今晚挺英勇啊。” 鹿柟面色紧绷,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空手夺白刃?”
“情况紧急,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 鹿柟的声调陡然拔高了一瞬,又被他强行压下,他往前逼近了小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危险:“那是刀!景谅,你他妈以为自己是谁?电视剧里的超级英雄?万一呢?万一那刀偏一点,快一点,你……”
他话没说完,但攥紧的拳头和脖子上微微凸起的青筋,已经暴露了他此刻汹涌的后怕情绪。
景谅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没有辩解。他知道鹿柟在担心什么,虽然表达方式一如既往的糟糕。
“行了。”他叹了口气,别开视线:“事情已经解决了。而且如你所见,我一根头发都没少。鹿少可以回去训你那一点忙都没帮上的手下了,想要盯着我就得专业点,嗯?”
鹿柟被噎得喉头一梗,像是蓄满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火气没发出去,反倒憋得自己胸口发闷。
今天这事闹得他自己都没眼看。明明是他派人保护景谅,结果真出事了,人倒不见了。
最终,他只能把满肚子的后怕和烦躁又囫囵咽了回去,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算你运气好。”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景谅,而是三两步走回机车旁,拎着头盔递向景谅:“上车,我送你回去。”
若是平时,景谅多半会拒绝。但今晚,他确实累了。身体上的疲惫还在其次,主要是心里那股沉甸甸的的郁结,让他提不起什么力气再去与鹿柟争论。
他沉默地接过鹿柟递来的头盔,跨上了后座。
鹿柟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嘴角飞快地向上扬了一下,又立刻压平。他没说话,只是拧动了油门。
引擎的嗡鸣瞬间变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