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拙言正处于一艘商船上。
寒冬夤夜,天色暗的极早,极大极薄的阳光就早已漂浮着。船体巨大似矮山,上面层层叠叠堆放着大小不一的木箱子,给人无声的压迫感。
吴拙言在空间狭小的船舱内,提笔在巴掌大的小簿子上圈圈点点着什么。
她柳眉微蹙,轻声念叨:“徽州、淮州……接下来便是金陵。”
她停笔。
这一路下来,她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停留几日。不知不觉,当玉娘递给她大氅时,她才发现竟然过了小半年了。
除去在信里写过的一些人文趣事,她自己也有留心当地百姓的状态。然而,这一路上的百姓并没有患上京城中的怪病。
这就奇怪了。
她沿路救了不少农民,也被他们邀请回家做客。她暗中观察过果蔬肉米,都不曾有何异样。
难道不是粮食出了问题?
吴拙言沉思中,听到旁边一桌传来役夫的杂杂碎碎交谈声。
“哎,你们可知,这去京城的关税又涨了!”
一位役夫喝了口茶叶碎渣泡的茶水,忿忿道:“不是前半年才涨过一次么?”
“原先三年改动一次,现下……怕是三月就一变了。”
“这还得了!”缺口儿的茶盏被狠狠掷在木桌上,摇摇晃晃间还能看见里面的土黄斑驳的茶渍,“这一下来,钱不仅赚不到,甚至还要贴钱进去!”
“听说……”声音被刻意压低,“我们交的关税都被上头人吞了!前段时间徽州知府刚被抄家,听闻抄了七十万两白银!”
“七十万两!我祖上十八代就攒不下那么多!”
“谁说不是呢。”有人叹了口气,“而且这关税,还不是你想交就能交的。”
“此话怎讲?”
“就拿我自己说……我上一回跑船,你们知道是何时吗?”
“跑货入京,照例说应是一月两次。”
“一月两次?”他摇摇头,“我上次跑货已经是三月前了。”
“三月?!”众人不敢置信,像刚沸腾的水般带着乍舌,“走一次水路的货,怎么可以够三月?”
“这就是为什么说这关税都不是我想交就能交的。”讲话之人话带惆怅,道京城与他们交接的商人都说上回送的稻米都没有吃完,让他们三月后再跑货。
吴拙言听到此处也觉有些奇怪。京城的人口众多,每家每户的五谷多数依赖外地的运输。虽说走货船运一次稻米数量庞大,可若是由从前的一月二次变成现下的三月一次,频数差异变化之多,极难不叫人起疑。
并且……她也从未听说京城中青黄不接过。
“我猜测……”一人谨慎地左顾右盼,见无可疑人在旁偷听,才道,“我们运到京城的稻米估计被人掺了东西……”
他话音未落,船体乍然开始剧烈摇晃,不像是平日里遇到的风浪,而像是有什么重物被运载上了船般。
吴拙言来不及细想方才役夫所言,耳畔传来嘈杂的人声,似乎还夹杂着尖锐的哭声,她心中一惊,想到了此处一代多有水匪的谣传,暗暗祈祷她千万不要有这个运气。
可是当船舱紧锁的门被狠狠的敲打,外面厮杀声传来时,她就知道自己的运气真是有些太背了。
吴拙言赶紧回了自己的房间,拍醒在小憩的玉娘。看着睡眼朦胧的玉娘,语气从容不迫:“玉娘,我们怕是遇到了水匪劫货。”
玉娘脸色大变,花容失色。吴拙言按着她的肩:“若他们仅仅是劫货,一切都好说。我怕的是这船上商人为保自己利益,用女子来做好处,以保全货物。”
玉娘脸色煞白:“那……那可如何是好?”
“莫慌,这船体庞大,内部复杂镶嵌,我们寻一处藏匿,应当能躲过一劫。最不济的下策,我们只能跳船保全性命。”
她转身拿上自己的破布包,拉着玉娘,穿过惊慌的人群,忽地被一人拽住。
吴拙言回头,发现竟然是她们的车夫。
车夫道:“二小姐,你们女子不要在此刻露面。跟我来,我有一处可藏匿之处。”
“啊啊啊!杀人了!”
“救命啊!”
吴拙言心下来不及多想,心觉这一路上车夫为人老实可靠,便立刻跟着车夫走到了一间储物仓内。
若只有她独自一人,她大可以自己随意找一处藏匿。可带上玉娘,两人一起藏匿就有些困难了。
吴拙言将箱子一个个打开,箱子里大多堆满了粮食。外面的杂乱的脚步声重重叠叠,像是一声声令人心颤的击鼓声。
吴拙言翻得满头大汗,心跳如擂,面容却不显丝毫。直到终于找到了一个似乎是依附偷懒只堪装满了一半的箱子,她心中一松,赶紧将玉娘塞了进去。
她将玉娘整个人丝毫不漏地埋在金黄的小米底下,神情郑重:“玉娘,莫慌。”她看着玉娘苍白的脸色,又放柔了些声音,“那些水匪多半只劫货。只要我们不出声,等这些人将货物搬走,我们再找个机会逃出去。”
“我会躲在你旁边的箱子。”她轻轻拍了拍玉娘,最后间隙中将她整个人埋得严严实实,自己也找了一个木箱,躲了进去。
木箱子合得严实,吴拙言整个人浸在黑暗之中,静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木箱外时不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刀剑碰撞敲击的铮铮声,吴拙言还是忍不住尽自己最大的可能放轻呼吸声,不叫水匪察觉一丝。
她自幼生长在京城,虽怀一腔热血立誓游遍大江南北,可始终没有真切经历过杀伐血腥的场面。表面虽然丝毫不露怯,心中却还是有些惊慌。
她暗自祈祷,求这群水匪只劫货,莫要殃及无辜人性命。
“货都在这里了?”一声粗砺的呵斥声传来,“还有没有藏着别的好货了?”
“求求爷,给留下些货吧……”吴拙言听出来了,是方才聚在一起交谈役夫中的一位,“现进京一趟本就不易,商税涨了又涨,本就赚不到几个钱……若货也没了,那这一年下来就根本赚不到多少银子……家里人还等着吃饭呢……”
吴拙言听到水匪张狂一笑:“你家里人关我甚事?我可不懂你们这种家里有人等着吃饭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