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屏另一侧逐渐上人,一刻钟后,陆陆续续就坐满了人。只听得这些人都似乎在刻意压低嗓子交谈,内容含糊不清,莫雀生并不能听清。
瞬间,一声愤然到了极致的苍老声音响起,呵斥着他的痛恨。
“……这阉党,真是大过放肆了些!”
这些人似乎再也不想藏着掩着了,霎那间,附和声起此彼伏,似乎在比谁声大,谁就有理。
“这阉人,前些天还下令抄了徽州府知府的家,没个由头却直没收了他所有家底!”
“他怎么能猖狂至此?当朝官员,岂能让他说抄就抄?”
“……可是,”突兀的声音响起,极为不识时务般的,“听闻抄了七十万白银充当国库。”
七十万白银。一个小小知府怎么能有这么多家产。必定是平日里没少搜刮民脂民膏。
画屏那头岑然一片,只听得零星碗筷碰撞声。
莫雀生此刻算是听明白了,感情今日是碰上了东林弟子们在白玉楼聚餐。
他闪电般转眼看了下吃的正香的李嵩。
当下的处境并不难懂。
若要提前得知这些士大夫的行踪,在京中,恐怕只有干爹的眼线能做到。
干爹抄了徽州知府的家底在朝中闹得沸沸扬扬的,人们对此褒贬不一。
东林子弟自然是将阉党骂得狗血淋头,斥责这事僭越荒唐之举;然而阉党则是大言不惭道,前线军饷告急,若是没有这七十万两,怎么能够解决朝廷的燃眉之急?
“但阉党行为也太乖张放肆!目无王法!这本应由圣上亲自定夺,然而他却越俎代庖,宫中大小事务全是他一人裁决,连个徽州知府,也是说抄就抄。”
“他如今可是权势滔天的九千岁!”
不知何人愤慨的声音响起,方才消停的讨伐声又起来了。
“他甚至还请奏借机祸水东引,让许大人负责军饷告急一事……”
“许大人一直都是谏官,与吏部的人并无交集熟稔,这非逼得许大人往火坑里跳啊!”
“是啊是啊!”
“要我说!许大人就不应该接这个旨!”
“不接旨?”男子淡然的声音响起,似乎自己不是周围人的慷慨激的漩涡中心,“那他更直接给我一个抗旨的罪名了。”
莫雀生认出了,是许观。
许观音如其人,淡雅从容,甚至此时此刻也镇定自若:“我上谏他的奏疏不是一本两本了。他如今早就一手遮天,那些折子想必并没有送到圣上哪里。”
许观垂下眸子,遮住眼中掠过的暗讽,“如今,我这封进谏折子,只不过是正巧踩了他的霉头罢了。”
许观自小读圣贤书,学习的都是为君主鞠躬尽瘁的教条伦理。然而,圣人是他们的主人,他们始终是圣上的臣子,君为臣纲,圣上要怎么处理,奴才是无权干涉的。
正因如此,圣上的庇护就像是金钟罩、铁布衫,刀剑不伤。魏秉笔的地位坚不可摧。
可他,便要证明,士人就是君子,绝不与小人为伍。
他素来光风霁月的面上闪过一丝扭曲的固执,“正好,他这般契重我。我何不牢牢把握住了?”
“免得叫魏秉笔失望。”
……
莫雀生自从那三块东坡肉后就不再动筷,等隔壁人都散尽了,他自然也没有再呆下去的理由。
到了眼下他还不明白李嵩这演的是哪一出,那在宫中十年的饭,都是白吃的了。
许观固执己见,真以为自己能纵横捭阖,妄想通过一己之力来将国库亏空、军饷告急的问题解决。他本人急于求成,竟想出的是“以商税代加派”。
他不向百姓加收田税,却转向了商人赋税。
可他不知,这正中了干爹的计谋。
他抬眸盯着李嵩。李嵩早已和干爹暗地勾结,商税加了又加。商人吃力不讨好,为了顾及自身利益,必定会将商品贩卖价格涨上一涨。
而商品涨价,必定会民怨沸腾。到时候干爹再添油加醋上几句,栽赃嫁祸不再话下。
莫雀生伶俐得很,等悟透了这个道理,倏然间甚至想要仰天长啸,好让他将之前受得憋屈全部痛痛快快地抒发。
他恨许观恨的牙痒痒。
看见他就跟看见了一汪清泉,以自己的清风高节无时无刻不再映射出自己的卑陋阴暗,让自己自卑低贱而无法配得上阿言。
如今,终于能让他这一汪清泉,泥沙搅动,浑浊不堪,他自然是无比快意。
他心情颇好,悠悠道:“给事中这番计谋那是相当好,我必定事无巨细地跟干爹禀告给事中的良苦用心。”
“多谢李千户。”
“都是为九千岁效力的,鹊公公不必多谢。”李嵩哈哈大笑,尽显豪放不羁。他收了笑,意味深长地看着莫雀生,“还是鹊公公明事理。不像之前的内官监掌印,那可真是个硬骨头。”
莫雀生瞳孔骤缩,握着茶盏的手指蜷曲一瞬,又立刻松开。
他笑容不变:“哦?之前的掌印怎么了?”
李嵩:“这么大的事情鹊公公竟然不知?我以为宫中早已总所周知了,只不过无人敢提及。”
前内官监掌印因对魏秉笔的三番五次拉拢视而不见,魏秉笔一怒之下就找人日日夜夜监视他。听闻前内官监掌印是个极清高廉洁之人,从来不敛财不收礼。
李嵩啧啧道,然而这种人也是最为麻烦的。若拉拢不成,自然也不能让他有机会依附到其他党派。
“所幸,”李嵩暗沉而又粗糙的脸上露出一个大笑,“魏秉笔发现这前掌印,竟不知好歹地在每日宵禁之后,偷摸挑灯夜读。读的竟然还是些当朝为官的经世之道。”
李嵩的话是他浑身僵硬,面上的温度顿时褪去,他觉得仿佛掉进了冰窟般寒气逼人。
李嵩继续道:“前朝宦乱僭越荒唐诸事,早就埋下了不安的种子。因此当朝本就忌讳内廷之人私下读书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