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雀生并没有太过于失望,沉吟片刻,道:“那你就还是照旧守着。若有信,收着等我来看。”
“那是自然。”
二人沉默,莫雀生也没什么话与柏叶交代,他收不到信,就想回宫了。
转身刚想离开,柏叶跟猴似的闪现窜到他面前,狡黠道:“公子,这寄信到底是何许人也?每次看到你拿信,那模样可当真,”他深情夸张,怪模怪样大叫,“跟一汪春水一样,要溢出来了!”
据柏叶自己所说,他从小就和兄长行走江湖,自然没读过什么书,也不知这样的形容是极为冒犯的。
莫雀生眯着眼睛,耐着性子,“……找死?”
柏叶早就不怕这位公子了,他当他是个极好的人。笑嘻嘻道:“下回拿面镜子照照,就知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一股燥热爬上脸颊,他骂道,“小屁孩,整日胡诌。”
柏叶沉默不语,这下换他别扭了起来。
怎么平日里莫公子说话虽有时呛人小气,可还算得是玉树临风,他私下猜测或许是京城哪位世家子弟。
可是,这位公子,有时候总有几分像黄花大闺女的诡异违和感。
特别是一提到这个信的主人。
那性子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原本也就是想调侃他一下,结果此人的反应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什么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莫雀生看着柏叶不作答,却变得扭捏的作态,一阵恶寒,鸡皮疙瘩爬了一身。
这小孩怎么说变就变,神色还如此令人嫌恶。
难道自己在这个年纪,也这么讨人厌么?
打了两个寒颤,他疾步朝门口走去,匆匆撂下一句话,“下次再来信就收着。”
时光荏苒,当他踩着东华门的青石板路,低头看着盈箱溢箧的树荫变得零落稀疏时,他才意识到已经和吴拙言分开了快六月有余。
这六月下来,除了第一封信后,他也陆陆续续又收到了几封。
就像她在第一封信中所说,她寄信的时长既不确定。
有时候三五日能收到一份,可是有时候一月才一封。
信的内容大多大同小异,吴拙言的字写的不好,所以总是省那点笔墨,用最简单的话寥寥几笔,不想让莫雀生读的费劲。
然而就是短短数几句话,莫雀生每晚都翻来覆去地摩挲,有几张信纸都被扯破了角。
他暗自怨恨,阿言必定是欺负他不识几个字,懒得与他多写。
每每收到信,他总是想提笔回信,可直到吸满墨汁的狼毫笔尖垂下一滴墨汁时,他才恍惚回神。
他根本不知收信地址。
她这人就是这般,总是在信里写些江南的趣闻轶事。
今日是巷子西边的东坡猪肘子软烂脱骨,肥而不腻——然而其实吃上三口后还是有些腻味;明日就是这糖醋鱼酸辣刺鼻,像是十天没洗的袜子般令人作呕。
阿言在给他寄的最后一封信,更是令他如鲠在喉,一股气硬是堵在胸中,怎么吐也吐不出来。
字里行间全在倾诉自己终于看到了闻名遐迩的船上戏楼,她专门点出,在当地人叫来,便是“水上戏。”
她原以为只有在船或者画舫上搭建戏台,没想到还有另一种更为正宗的水上戏是直接以水面为戏台。然而这种水上社戏只有在传统乡村祭祀或者节庆节才能遇到。她也只是在端阳偶然路过一个村子时遇见过,那精巧特别的戏台模样,她还是头回见,新鲜劲儿一上来,让她回味了好几天。
莫雀生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从整页的笔墨中,自然能品味出她的字里行间的兴奋。
心里跟吃了十斤梅子般酸,他心道,端阳也没有提及他一句。
周文思死了,他不好与周文逸单独过端阳。
只能去白玉楼嘱托了聂明夷几句。
聂明夷自是乐意与这个妹妹一起过端阳。
而他在端阳,独自去了趟南山寺参禅。
他正算着距离上回吴娘子给他寄信的日子,倏然闻到了一股子熏人的香料味,蹙眉抬眼,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子遮在了他眼前。
竟然是江南千户李嵩。
李嵩一脸吊儿郎当模样,看不出任何正五品官的正经。就如同那日在赌坊一样,若不出他掏出腰牌证明身份,任谁都会因他这身俗不可耐的气质把他当成街头混子。
莫雀生对他素无好感,只撩了下眼皮,又快速垂下眼,右挪一步绕过他。
李嵩挑了挑眉,这宦官竟当没看到他?
他偏偏不想如他愿:“鹊公公。”
人都开口唤了,他也不能装聋作哑。
他驻足旋身,像是才发现他站在面前一般,露出一个极为膈应人而又挑不出毛病的笑:“李千户?天黑了,奴婢这眼睛也不好使了。”
李嵩也不戳穿他的睁眼说瞎话,道:“鹊公公从宫外刚回来?”
莫雀生心里翻了个白眼,觉得他就是脱裤子放屁,这话就是多此一举。他在东华门和他相遇,还能从哪里回来?
他不想多言,点了点头,不等人回话,就径直往东华门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