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分辨得极清,她给旁人把脉开诊时,是最潇洒自在的。
她总是笑脸盈盈地面对所有人,无论他们的穿衣打扮吃穿用度,甚至对那些向来被人瞧不上的流民,她也都是笑脸相迎的。
他总觉得吴拙言在那时,才能做真正的她。
他极愿意,看到吴拙言这番模样。
自在,快活,不受任何拘束。
如果她觉得悬壶济世不再潇洒快活,转而觉得去花戏楼学做戏子能寻得乐趣,他也绝不允许他人侮辱诽谤她一句。
只要她能做她自己,他便也觉得快活。
许观气愤至极,甩袖而去。顿时又心觉自取其辱,竟然和一个宦官多费口舌。
莫雀生提着宫灯,随着一句句的“鹊公公好”,一路回到了御狗监。
见平安、喜乐俩人正在誊写着日志,也没打扰,悄然无息地转身去看了狗子们。
却没注意到二人在他背后的窃窃私语。
“干爹自从当了内官监掌印,就变得不一样了。”
“就你机灵,我怎么没觉得不一样?”
“我之前瞧见干爹拖牙人于宫外购买房契,”平安飞快撩了一下眼皮,看向一旁,“我模模糊糊听着了,那地皮并不便宜。”
“干爹眼下是内官监掌印,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欸!重头戏在后头呢!”平安压低了声儿,“没过多久,听闻干爹托付的牙人,惨死于家中。那模样,据说极为血腥惨烈,血溅屋檐三尺高……
后查明缘由,竟是因为此人手脚不干净,代办各种商贸的牙钱比规章制度的要翻上三四倍,赚的那是个顶黑的钱。后听说民愤四起,仇家寻来,悲剧就这么发生了。”
喜乐听得入神,唏嘘不已,喃喃道:“……那干爹是平白得了处地契?”
平安未语,二人看着那个驻足于狗笼前的青年。
面上清癯,颧骨微显,身型提拔,曳撒向来选的是选的是淡雅的清色,这点和其他监的喜好火红曳撒的掌印大为不同。
内廷中许多当差的头回见到莫雀生,都错认为其是外廷官员。后打听竟得知是内廷当差的,都不免有些吃惊乍舌。
“听说干爹最近的桃花也极好。”喜乐挤眉弄眼道,“前还有浣衣局的宫女拖我捎吃食呢。”
平安瞥了他一眼,“你应了?”
喜乐缩着脖子:“我哪敢。”顿了顿,说出了他俩心照不宣的事实,“干爹满眼都是吴娘子,我哪敢自找没趣。上回有个不要命的,将干爹堵在了直房里,后听说被赏了好多的板子,半个月下不来床。”
眼前似乎浮现出那血淋淋的场景,喜乐不禁犯了个寒噤,直摇头。
而另一处,莫雀生手上有一搭没一搭摸着北犬的狗头。
……婚契。
她之前从未提及过这个词,只倾诉过爹娘催婚,她颇为困扰。
她会嫁给许观吗?
莫雀生蹙眉。
她至少不能嫁给许观。
嫁与世家子弟,她便不能如此潇洒自如,整日守着她的城墙摊子了,她会受人非议,就像是许观微妙流露出的一股恶意,虽不致命,可一想到她会惹来流言蜚语,莫雀生心中不免泛起一些酸涩。
在能找到真正与她相伴的人之前,他会好好保护她的。
平安将誊写完的日志晾干收起,此时正值乍暖还寒之际,夤夜晚风吹过,喜乐打了个冷颤。
平安见状,起身关上了窗子。
莫雀生早已离开,内官监掌印虽不及司礼监,可手握实权,比其他的十二监地位要高上许多。他早在宫中来去自如,也不必日日呆在狗房中了。
“……但至少干爹在吴娘子面前还是极好的。”喜乐撑着脑子,昏昏欲睡道。
平安点了点头,十分认同弟弟这句话。
莫雀生在吴拙言面前一直十分低眉顺眼,伏低做小。
那姿态吴他们这当奴婢的可都是最熟悉不过的。
他俩私下经常以此为谈资津津乐道,总感觉干爹遇见了吴娘子,就和这一窝狗子见到干爹一般。
平安被喜乐传染了困意,打了个哈欠,扭头道:“别忘了找个时间去见魏秉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