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掌灯时分,一家人围炉吃年夜饭。鸡鸭鱼肉是少不了的,娘亲必在汤里多放两丸汤圆,说是‘团团圆圆’。饭后,爹爹会把预备的压岁钱分给我们几个,包在红纸里,点到为止,却不许当场拆,看了兆头就好。”
她说到这里,眉梢垂了一垂:“年年如此,倒也太循规蹈矩些,久了,便觉有些无趣。”
“雀生,你元日休沐,可有什么安置?”
莫雀生点了点头,道:“我元日应仍在宫中休沐,与平安、喜乐一道罢。”
照往年元日,他一般是同周氏兄妹一道过的。
只是前桩发生的不快,让莫雀生多少有些不自在。
两人虽还共住一院,抬头不见低头见,他自认自己宽宏大量。不过一时言语不合,算不得什么大事。
外朝那些文武大员,朝堂之上说翻脸就翻脸,摔玉笏、拍御案,听说还有户部哪位大人被同僚打掉过半口牙的。
依着这个比法,他同周文思那点口舌之争,根本不值一提。
论语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每每他暗暗打定主意,寻个由头赔个笑脸,想同从前一般一笑泯恩仇时,周文思却只淡淡抬眼瞥他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家中死了双亲,随即一句话不说,拂袖而去。
……
莫雀生心中复杂。
他们并非从未争过嘴,可这般冷战,倒真是头一回。往日两三日气也消了,如今倒拖了近两月,仍不见缓。
他心底隐隐有些不安,却也不知从何说起。
他隐约心里有一些不安。
吴拙言从书中挪开眼,问道:“上回在南山寺参禅时与你一道的二人呢?瞧着他俩眉眼处有些相似,应是兄妹罢。”
“那位男子是是周文思,内廷内官监掌印。”他点了点头,“他一旁的是他的小妹,名唤周文逸。”
“他竟也是内廷中人?”吴拙言有些讶异,“你们内廷掌印都生得这样好模样?那日站在那里,乍一瞧,还当是一群读书人呢。”
莫雀生忙道:“莫要胡说。”
叫旁人听去了,心胸狭隘者指不定会怎么想。
他是没读过甚么书,但周文思还真能算得上半个读书人。
他虽对周文思整日捧些《论语》《诗经》嗤之以鼻,然而心中存了些羡煞之情。
他存了心不想让周文思好过,时不时缠着周文思讲书给他听,但明眼人都知晓,讲书怎么能比得上自己琢磨,接收的都是二手知识,早就没什么营养成分了。
对于周文思这种能够正儿八经吸收一手知识的人,他是又敬佩又羡慕的。
莫雀生陡然注意到吴拙言捧着的书,感觉封皮有些惹眼,拿起后聚焦于那三个字。
“你怎么读这书?”他皱眉,“宫廷中严谨淫词艳曲。”
吴拙言啧了一声:“此言差矣。”她从莫雀生手上拿回《金瓶梅》,翻到方才看到的那一页之后倒扣:“你若是单从内容而看,只不过是寻常人家风流浪子之事。”
“若还能从哪里看?”
“书,不仅仅是呈现故事。”她顿了一下,“一本书,是作者最好的意识神态的呈现。”
吴拙言又开始讲些他不懂的官话了,莫雀生微蹙眉心。
世情小说虽然都以人心人事为主旨,但从未曾见过哪一本书能够如此冷心冷面,将人性的恶暴露无疑。
她娓娓道来:“此书中无一人能够逃过。从西门庆到潘金莲,从守门的小厮到过路的老汉,淫者困于情欲,贪者败于官场,嘲人者人亦嘲之,信人者人皆叛之,再生佛陀诓骗财帛,结义兄弟不过附骨之蛆,性/爱亦如猪狗相交 ,脏污不堪。”
因此,说它是淫词艳曲未免过于狭隘。文字组合成文章,文章存在于世间,被人阅读传承,便有它的意义。
“人之初,心本善。但是并不能摒除有些人的心,从一出生于这个世上就是充满恶念的。但是人生于此世,必然受着环境的影响。善人也会变成恶鬼,凶煞也能立地成佛。”
她看着他的眼睛道,所以雀生,我希望你能够一辈子以初心为始,做到有始有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