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之上,他见得多了。那些达官显贵大袖高冠,举杯时学着太白的豪放姿态,口中嚷着“千金散尽还复来”,三杯下肚,脸色便涨得紫红,话也愈发不堪。唾沫横飞在丹墀玉阶之间,压过了殿中本该清雅的丝竹声。
可他们写不出什么千古名句。?有的只是配不上那身绫罗绸缎的市井粗鄙。
酒意上头时,他们便开始“抒怀”。说自己怀才不遇,说天道不公,说圣上不识英才,说朝中奸佞当道。待一语不慎触了忌讳,酒醒之后,又将所有忤逆不敬推得干干净净。
“醉了,不记得了。”?“酒后失言,万望恕罪。”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
这句话仿佛成了一道护符。?只要披上酒意,便能名正言顺地去做任何平日里不敢做的事。
有人酒后闯入坊间,仗着官身,强抢良家女子;事后一句“酒后糊涂”,银子一塞,官府便睁只眼闭只眼。?有人酒后殴打家仆、凌辱歌伎,将人折腾得半死,第二日只道“昨夜记不清了”,照旧锦衣玉食。
酒,成了推责的刀鞘。
可莫雀生知道,那不是酒。
若心中不曾肖想,酒又能逼出什么来??若心中本就藏着念头,不过是借酒,让那念头有了出口。
他想到这里,竟觉得有些好笑。
他看着这个乌漆描金匣子。
这不似他赠予周文逸的那只精致夺目,少了几分风头,多了几分素净。
秋雨夜。
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来得急,也冷得早。雨丝打在宫灯上,灯影被拉得细碎。吴拙言站在灯下,面颊被柔光勾勒出来,细腻而清晰。她的皮肤极白,白得干净,连绒毛都在光下分明可见。
那夜她穿得极素。?不似宫中常见的艳丽,也不刻意清寡。
像夏日将尽时的莲。?又像三九寒雪里的红梅。
他的视线从她眉目一点一点往下移。
最后停在了她的润亮的唇。
柔软而又温润。
他不自觉地抚过这合欢妆盒,触感坚硬且冰凉。
就像她的手。
她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指尖触感如同秋雨一般湿润且冰冷。
他不知道为何吴拙言那晚要吻他,他不敢提,也不敢知道缘由。
他像个逃学的学子,明知犯了错,却又不敢回头去看先生的脸色。?又像个被点名的罪人,既怕宣判,又怕根本无人记得他的名字。
他宁愿将那一夜归咎于酒。
罢了。
给她买的,终归要给她的。
他轻轻将合欢妆匣放于书桌显眼处,扬笔研磨,写下几个字。
吴拙言这一下午同数十只狗子们玩巡回,溜得大汗淋漓,心觉把这一年的有氧都做完了。
她撑着膝盖,擦了擦汗,在院中巡视一圈,就她和呆若木鸡的平安、喜乐。
她走进狗房寻他,本以为他会同往常下午一般,浸在狗房里写日志,但也不见他踪迹。
捎带些凉意的秋风与暖意的融融夕阳交织融合,从敞开的窗子大片大片泄在了书桌上。一个方块木匣子压着的薄薄宣纸被吹的哗啦哗啦响。
她有些好奇,好奇莫雀生为什么这时候不当差,更好奇这宣纸上写的什么。
黄金般耀眼的暮阳投射过宣纸,留下深深浅浅的影子。吴拙言定睛一看乐了,狗爬样式的字跟她小侄女有得一拼。
她一字一句念出:
“端阳逛街时瞧见此物,见售卖之人面露难色,推脱不得,便购下。无人可赠,只想到吴娘子一人。望吴娘子收下。”
……
吴拙言一脸复杂地看着这个乌漆描金匣子。
并非是不喜。
说他眼光好呢,偏偏挑中了白玉楼中的东西;说他眼光不好呢,还偏偏是她自己设计的东西。
这放现代中国,便是遭全网所有女友嫌弃的“眼影盘网红同款少女旋转彩妆盘”的直男礼物;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认,换汤不换药,放在这个朝代,就变成了爆火产品。
何尝不是钻了时代的漏子呢。
说起这白玉楼,就是她家的铺子。吴家世代经商,祖祖辈辈都是商贾之流。若吴家父母只有吴拙言这一个孩子,她势必也是要继承这铜臭衣钵的。
但好在,她有一个哥哥,吴善道。
吴家二老期许一个能言善道,一个慎言慎行;倒在最后真冥冥之中给他俩指了一个明路。
吴善道接受了大大小小的商铺之前,就逐渐显现出自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本领:生了一张巧嘴,刻薄而不失礼数,犀利而不失余地,总而言之,颠倒黑白轻而易举。
吴拙言就不一样了。她从小无意与孔方兄打交道,看到账簿、一看到勾心斗角那暗戳戳的劲儿就头疼,跑得比谁都快。于是她有能自我做主权之后,她就当着全家人的面,宣布说她绝对不会接手家里的任何铺子!
绝不!
她爹妈当然接受不了这个,当时府中好一段时间怨气横冲,阴曹地府的小鬼们全汇聚在她家敲锣打鼓。
她娘常用带着常年敲算盘留下的厚厚的茧的手戳着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数落她,最后又会化成一句妥协。
“算了,不愿就不愿罢。女子家,在阁中呆着也好。”
结果,第二日,吴拙言大道至简的看诊铺子就在城墙根支棱起来了。
又没把家中二老气个半死。
于是为了避免哪天真把二老气的驾鹤西去,自己沦落为不孝女这个可能,吴拙言也不算对吴家铺子不闻不问,有时候帮忙打理点,或者是设计点新鲜玩意儿给他们贩卖。
所以,总的来说,莫雀生去她家铺子,挑了一个她设计的二十一世纪直男礼物,送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