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远古的生命起于海,没有海洋,就没有生命。
海洋孕育了世间万物,飞鸟走兽,草木植物。包括人类的文明,人类的生命。
包括他,包括她。
她的人生,似乎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发生在雨天。
二十一世纪的二十七岁那年,也是这般的雨天,她来到了这里。
这个充满魅力和争议的朝代。
她并不知道是否自己也成为了巴甫洛夫的狗,可是她确实逐渐迷恋上雨天。
她一向觉得,雨天是注定要发生极为重要的事情的。
雨的氛围,雨的惆怅,雨的无情。
她缓缓看向身旁的少年。
少年极少有今天这般打扮。?一身青缎圆领袍,袖口束得利落,腰间系着窄革带,整个人显得比往常更挺拔些。
却仍旧瘦得骨相分明。
吴拙言一直觉得莫雀生生得一番好皮囊,只不过太过瘦削,皮紧紧贴在脸上,眼窝凹陷,若是面无表情,或许还能有几丝震慑。
……
她浅浅挪开眼,心中莫名憋了股气。
这个宦官,为何总是惹得自己注意。
她面无表情地想,宦官这种人,到底是男还是女?
非男非女的人,存活在世间,像是披了这层皮,就要背负着无端的骂名。他们大多出生不幸,一辈子的时光都浪费在阴湿黑暗的夹缝。
他们在缝隙中痛苦挣扎,悲哀地呻吟,妄图在沧海桑田中,寻求一处庇佑之地。
真可怜……
就像她一般。
……他俩是同类么?
相似,又不相似的二人。称得上同类二字吗?
每当他看向她时,眼神一直都是亮的。
或许莫雀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每次他与她说话时,都不自主地微微俯身,敛着声儿,像是怕把那声音落的太重。
她时不时将他和狗房里那群狗子们比较。
她一直觉得他和那群狗子们极为相似。
甚至觉得他更像一条狗。
那群狗子见她来,尾巴不自觉就摇;莫雀生也像,只是不敢摇尾巴罢了。
她甚至荒唐地想:他若真长出一条尾巴,见她时,怕是早就暴露了自己。
吴拙言懒懒地靠着柱子,与莫雀生一道凭栏赏雨,视线由远及近,最后落在了面前这个宦官身上。
莫雀生正在观雨,有所察觉,微微侧头看她。
吴拙言扬起嘴角,温声道,“你伤势未好,莫要过多饮酒。”
莫雀生没有从酒意中缓过来,也可以说,他不愿清醒。
他有些晕乎乎的、愣愣道,“嗯。”
细雨朦胧,那双眸子噙着水雾,迷迷茫茫地盯着她看。
她又无端想起来第一眼见到这个小宦官的时候。
那是她匆忙从明妃宫中出来,转角便被人撞上,她只觉得这人一脸惨白如无常,吓了一跳。
看着他眼中失了魂般迷茫,却再知晓她身份的那一刻燃起来希望。
她虽说不是见死不救之人,可是也不愿意惹宫中麻烦事,然而那天,还是选择和他一道去了。
“你太瘦了,”她又开口,“要多吃些。”
莫雀生第一次被人关心,内心泛起一丝古怪的心绪,他心道,就当是一场梦吧。
他破天荒回应道:“我已然吃的很多了。”
“可是这宫中,实在难吃。”
尾音流露出些许委屈。
吴拙言凝视着他,柔软的指尖触摸上他的脸颊。
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狗狗。
当微凉的手指触摸到滚烫的面上,莫雀生忍不住轻颤了一下,他木楞地站在原地,想将手覆在她手上,却还是迟疑了。
她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面颊。实在是太瘦了,颧骨都突了出来。
她叹了口气,低喃道,我知晓了。
莫雀生只听得雨声淅沥,少女最后的尾音被雨水冲淡,他听不清,刚想开口询问。
却觉得一股极淡、带着少女气息的甜味飞速靠来。
他霎时瞳孔骤缩,呼吸倏地一滞,酒意顿时消了大半。
可然而那触感只是一瞬间,像是雨点落唇般消失。
莫雀生低头看白衣少女,有些迷茫,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的梦。
她的指腹还轻轻按在他的唇上。
他听得雨声溅落的嘀嗒声,也听见了自己狂跳如雷的心跳声,不断在耳边敲打着他。
难道真是,念念相望,必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