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然说在你我身上了,我又已点过头,如今你再来问我。”
她抬眼看他,眼中像有湖光晃了一下:“我若说不愿,那才真显得无情。”
像是怕他听不清,她又轻声重复了一遍:“我愿意。”
“至于你说的敬重爱护……”芷姝忍不住笑了一下,脸上飞起一层薄红,“这些话,就且先收着。等你哪日做得不妥当,我再拿出来同你算帐。”
王故怔怔看着她,只觉心口“咚”地一声炸开了什么,刚要说话,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竟半句风趣的话也想不出来,只憋出一句:“那……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芷姝低头,把杯盖轻轻合上,似是在替两人的缘分盖了一个印。
这时舱外有人远远唤了一声:“沈二娘子——王公子——”?堂姐笑着掀帘探头进来:“我就知道你们在里头喝茶不说话,倒叫湖风白吹了。”
芷姝忙起身答应,低头时,嘴角那一点笑意还未来得及收回,被堂姐尽收眼底。?堂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王故,心里暗暗一笑,并不多问,只道:“走罢,去船头看水。”
等她们先一步出去,船身轻轻一晃。?王故坐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胸口,心跳得厉害,忍不住在桌下紧紧握了握拳。
那天之后,两人又借着堂姐的名头,约过几次。
或是在闹市茶楼,坐在临街小阁窗边,一同听下头说书讲“三侠五义”;?或是在早春细雨时,撑一把油纸伞,隔着一条街与人群,她走在前头,他远远跟着,只看那抹鹅黄在雨幕中一晃一晃。
有一回,他们在茶楼的阁子里。堂姐说要去后院与掌柜算账,把丫鬟也带走了。
阁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一壶绿茶,一碟杏仁酥。
楼下说书人拍着惊堂木:“那侠客仗剑行天涯——”
楼上,芷姝托腮看着窗外行人,忽然问他:“王郎,你当真甘心一辈子在京城?”
“那我到哪儿去?”他反问,“你到哪儿去,我便到哪儿去。”
她被他的直白噎了一下,耳根悄悄红了,装作不在意:“胡说。哪有女子每日在外游走的。”
“那就等你嫁我。”他笑,“嫁了我,我带你去看江南春水。”
芷姝轻轻哼了一声,面上郝然,轻轻把杯盖扣在茶盏上。?那时的他们,心安理得地以为:只要婚书一成,日子便会顺着纸上写的那条路好好走下去。
?然而只可惜,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他再见到她时,已不再是灯市下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小娘子,而是宫中抬眼便要跪拜的明妃娘娘。
变故来得极快。
先是京城里悄悄传起风声,说工部有人在河工上侵蚀银两,又说某些武勋之家暗中包揽役夫,以次充好。
原本不过是茶楼里几句闲话,谁都当做风声,没当真。
直到某一日,他清晨起身,还未来得及梳洗,府门已被锦衣卫一掌拍开。
黑甲铁靴,绣春刀鞘撞在门槛上,声音冷得刺耳。?带头的指挥使掏出一纸文书,冷冷宣读:
“工部河工查出贪墨,涉案银两巨大。王某某,前任都司,涉嫌通同包揽役夫,虚报功数,侵损国帑。奉旨抄家问罪,男丁分别发边充军、入宫充役。”
王父脸色煞白,口中不断辩解“冤枉”。家中长随、管事纷纷被捆,廊下哭声一片。
紧接着,刑部的文书下来:?王父处死、抄没家产;王家旁支按例流放或发配入营杂役。
至于他这个独子,最后被写在一道单独的名字下:“独子王故,净身入宫,充内廷杂役。”
刑期在即,净身之前有一段空档。?他挣扎了几日,终于在夜色里翻墙出府,去了沈家一趟。
沈府后园小廊,石灯未点,只余天光。?芷姝披着一件月白披风立在廊下,似早已等了多时。
“你家出了什么事?”她先开口,眼里带着一丝不安,“外头传得厉害,父母也不肯多说,只叫我少出门。”
那一刻,他几乎脱口而出,话却终究梗在喉咙里。
罪家子入宫为宦,传出去,对她是莫大的污点。
他垂下眼,把指节捏得生疼,换了一副淡漠的语气:“不过是些官司,与你无关。”
芷姝愣了一下:“你我早已有婚约……”
“婚约?”他忽然笑了一声,“不过是我一时少年心性,喜堂上逞口舌之快。沈姑娘你若当真,可就糊涂了。”
芷姝脸色一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抬起眼,每个字咬出来,“王家已是罪家。你若还认这门亲,只会被人笑话,说沈家千金,嫁给了个落魄武勋的儿子。”
“我不在乎笑话。”她声音发颤,“我只问你,你可曾后悔?”
他喉头一紧,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是,他不想把这一切拖到她身上来。
他笑得更冷:“后悔,自然是后悔的。”
芷姝像退后半步,手扶着廊柱,缓缓暗下去:“王故,你再说一遍。”
“沈二娘子,”他刻意改口,声音冷硬,“从今日起,这门亲事,就当从未说过。”
“你是工部沈尚书之女,将来嫁入哪门哪户,都是高攀。王家已没了,你也该忘了我。”
王故只觉心口像被刀子剜了一道,疼得发冷。?他索性一拂衣袖,转身就走:“从此之后,你我之情一笔勾销。”
“沈姑娘,你多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