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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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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故来的路上还真是些许担心,听御前伺候的道,狼扑得凶,内侍有人受了重伤,他一路都在琢磨这小子会不会少条胳膊少条腿。

此刻见他还有心思翻白眼、摆架子,暗暗松了口气。

他先走到案边,看了眼躺着的北犬。

北犬闭着眼,鼻翼却一张一合,耳朵还轻轻抖了两下。

伤口边的毛被剪掉一圈,缝线整整齐齐,纱布上渗出一点新血,又被药味压了下去。

王故伸手在狗头上拍了拍:“行啊,狗崽子,命倒挺硬。”

“你把那狗爪子拿开。”

他不予理会,道,“我听别的近侍说道了,今日那一遭。你这些猎犬训得不赖,圣上挺满意。”

莫雀生应了一声,一反常态,也没和他呛嘴。

王故自顾自往下说:“天竺那边来的番使,本来就为了看咱们新制的鸟铳、军阵。今日虽出了点差池,好在最后一场狼闹,倒叫他们见了御犬护驾。”

他学着番使夸张的口吻,怪声怪调地念了一句:“‘大明天子,好威猛,好威猛。’”

说罢自己先笑了一阵:“听说因此事,那边愿意再多添几船料物入贡,又许了几处互市,兵部、礼部都要写折子谢恩。”

他顿了顿,“魏秉笔这回也讨了个好彩头,圣上前脚刚回宫,就加了他两处监领之权。”

听到“魏秉笔”三个字,莫雀生半死不活的动了一下。

想了想,又觉得顺理成章。

他是干爹举荐的,干爹得封赏,他也不过是跟着蹭光罢了。

干爹一向会借风使舵。

莫雀生恹恹地想:大船顶在最前头走,小舢板在后头晃晃悠悠,偶尔沾点浪花,也算合该。

王故瞧在眼里,觉得他十分不对劲。

按理说,这小子平日里最爱提“干爹”二字,今儿圣上当众赏了他,又擢升了魏秉笔,他该是眉开眼笑才对。

他搬了个小凳,往床边一坐,斜着眼盯着莫雀生:“怎么,赏银五十两、锦一匹,还不能治好你的愁?”

莫雀生挤出个笑:“愁什么?爷乐得很,只是伤口有点疼。”

“伤口在胳膊,又不在脸上。”王故哼了一声,“你脸上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是叫谁看?”

莫雀生不肯接话。

王故盯了他少顷,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他心里拐了个弯,忽然笑道:“听说明妃娘娘今日也吓得不轻。”

莫雀生听见“明妃”两个字,肩膀几乎肉眼可见地绷了一下。

王故笑容慢慢收了几分,换了个姿势坐好,手指头敲了敲凳沿,语气吊儿郎当,“说来也巧,宫里今日都在传。”

“狼惊马时,明妃娘娘在御车里吓得抓住内侍的手,死也不肯撒。”

“大胆,哪个狗嘴说的?”

莫雀生说完便觉自己失言,又忙闭嘴。

王故挑了挑眉:“哦?你倒在意得很。”

帐内一时静下来,只剩外头风掀帐帘的细响。

王故忽然笑了笑:“昨儿个夜里,你去哪儿闲逛了?”

莫雀生道:“哪儿也没去,就在营里乱转转。”

“乱转?”王故慢吞吞道,“那你走路的脚步,是不是还学会藏在树影下面?”

莫雀生猛地抬头。

王故与他视线一撞,眼里似笑非笑。

“你……”莫雀生张了张嘴。

“你当别人都瞎?”王故打了个哈欠,语气平静,“昨儿个娘娘那顶帐前,风大得很,绳子又乱,一团影子晃来晃去的。我在远处看了半天,换成别人,还真认不出来。”

他顿了顿,“可偏偏你走路时,右脚总喜欢先迈半步,再拖左脚上来。”

“你这是骂我瘸?”莫雀生想撑着坐起,却被扯了一下伤口,痛得“嘶”一声,躺也不是、坐也不是。

王故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道:“瘸不瘸的,反正我认得出来。昨儿夜里,那团影子,就是这副德性。”

帐内的灯火跳了一下,投出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

莫雀生觉得背上发凉,他撩了眼皮,盯着王故。

王故看他这模样,叹了口气,笑意终于收得干净些。

“名声大噪的鹊公公,怕了?”

莫雀生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王故的语气慢慢变得些许疲惫,他道:“我本以为,你会来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什么……或许无论我给出什么答案,都是错的。”王故轻轻笑了一声,“一个宦官,和一位明妃,说那些话,是不是疯了。”

帐内一阵沉默。

良久,莫雀生才低声道:“……她是妃子。”

王故忽然笑了,他道:“我当然知晓。”

……

莫雀生并未将话说全,但王故早已读出他的下一句。

他洒落地笑了,脸上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我当然知晓。”

知晓自己是个宦官。

他顿了一顿,忽然换了个较轻的口气:“这样罢——你就当是听戏。”

“戏?”

“嗯。”王故倚在椅背上,视线落在昏黄灯光外缘,“你不是最爱看些话本子么?看西厢、看英雄救美、才子佳人。你就当……撞上了一出写在戏本里都要被骂’荒唐’的戏。”

“你若不怕晦气,就听我从头说一遍。”

莫雀生屏住呼吸,心里七上八下。

他千言万语,却变成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字:

“……好。”

王故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笑容意味竟叫莫雀生分辨不清。

像是在笑他,又像在笑自己。

他收敛了平日吊儿郎当的神色,缓缓开口:“我俩的故事,那要从那十里红妆长街说起——”

灯焰轻轻跳了一下,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帐外秋风掠过,将远处营火吹成一片星星点点。

一场荒唐得要命的故事,就这样,在狼血未干的猎场行帐里,被一个御马监内侍,用极轻的声音,一点一点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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