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
莫雀生此刻半跪在地,一手紧紧按着北犬的伤口,掌心全是血,袖子也被染得一片殷红。
他前臂皮肉翻卷,却丝毫没觉疼痛,一味低声安抚着这只呜咽着的猎狗:
“不怕。不、不疼……”
北犬呼吸粗重,眼睛直直看着他,似带了些委屈,尾巴勉强拍了两下地。
话音自上传来,莫雀生忙额头,“奴才莫雀生,叩见圣上!方才……方才不过是猎犬有功。”
圣上仍惊魂不定,语气不善,诘问道:“这些猎狗是如何冲上来的?”
“奴才……平日里略教了些口令,”他依旧垂着头,措辞言语,“想必是方才猎狗们看见圣上有难,护主心切,就冲上去与狼群厮杀,以保护圣上。”
上头声音沉默片刻,倏然笑道,“御犬有功,你也有功。”
“传旨——北犬入内廷御犬籍,赏肉赏药;御狗监掌印莫雀生,赏银五十两,锦缎一匹,另给假期,回宫后好生养伤。”
他顿了顿,“太医好生替他看伤。”
宣旨太监听尖声高叫,周围近侍纷纷应声。
莫雀生脑子里嗡嗡,他低头看着掌心那一摊粘稠的血,沉沉低声谢了旨。
不久,太医院的随营医师被召了过来,连同吴拙言一道进了帐子。
……
帐内点了两盏油灯,药香与血腥混成一股,呛得鼻子发酸。
北犬被抬上案,吴拙言先给它处理伤口。
她将袖子高高挽起,手法利落,用酒精冲洗伤口。
北犬直抽气,嘴里低低的呜咽声不断,却始终没有咬人。
莫雀生在一旁无声坐着,紧盯着北犬不放。
“别杵着了。”吴拙言似看出他的不安,“把灯再挪近一点。”
他突然想到昨夜怪异的心绪,伸出的手停滞了一瞬,别扭地照着她的指令搬来了灯。
帐中阒然无声,二者之间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氛围。
吴拙言不开口,莫雀生也不开口。
等到女子收起手中的银针,暗自评估着这次手术的缝合伤口,心道,自己真是宝刀未老,这手艺,不减当年。
她起初还担心这大面积的伤口难以处理,然而操作下来,发现和给狗子们做绝育也没有什么不同嘛。
却没有注意到,他背上早已出了层薄汗。
“它命大。”她点评道,“都是些皮肉伤,筋骨护得还算稳当。我之后会按时给它换药,你只需时刻看管着,别让她乱舔,撑过这阵,就无大碍了。”
接着,她看向莫雀生的小臂,道,“该你了。”
“我?”他一愣,随即蹙眉,“小伤,无需——”
话音未落,吴拙言抓起他的手,将袖子一撩,前臂上一道长长的牙痕触目惊心。
皮肉绽开,血黏糊成一片。
她眉头紧蹙,语气不善,“这还叫小伤?等破伤风感染就完了。”
她重新打了盆清水,未等他反应,掬了手清水,毫不留情地泼到血肉模糊的伤口,将伤口边的血污冲了个洗净。
片刻不歇,又将消毒过后的银针扎入皮肉。
莫雀生疼的直咬牙,极力忍耐想要抽回来的手。
吴拙言自然知晓无麻醉下的缝合是有多疼,可是看这宦官疼到这地步,手都不带缩一下的,死死咬着唇,只能听到齿间溢出几声竭力的隐忍声。
她兴致盎然,无端觉得莫雀生这番模样和方才北犬倒是极为相似。
好一番折腾,伤口缝好、上药、裹纱布,吴拙言松了松肩膀,将用过的器具放在盆里泡着,最后叮嘱:“这几日好生修养着,别乱跑了。”
话音刚落下,帐外一阵风吹过,帘子轻轻掀了一角。
她起身端着水盆,准备去清洗一下家伙事。
掀帘出账,迎头便撞上一个人。
来人一身石青圆领袍,腰系白玉带,眉眼带了几分难掩的清高。
“许大人?”吴拙言愣了一瞬。
“方才在外,听闻帐中有伤者,原以为是什么战阵立功的壮士。”许观目光掠过她肩后,漠不关心道,“没想到竟是御狗监的内侍。”
她点头应道,“是。方才那位内侍护驾有功,圣上亲口赏的。”
“护驾有功?”许观似笑非笑,“宦官本是近身之奴,护驾是本分,何来有功之说?”
吴拙言些许厌烦他这挑刺的态度。
她哪会不知道他含沙射影什么?两人自小一处长大,童年里读书习字,听得都是些“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些都是一道挨过去的。
她干脆道,“许给事若是不满圣上的赏赐,去上头说去,莫要在我跟前晃悠。”
“拙言,”许观看她此态度,面色一沉,“你小时候,可不是这般口气。”
“你自小与我同窗,我知你性子本不是如此放肆,”他收了眉眼,温声,“你在外兼习医术,本是好事。然医者也要有分寸。”
他顿了顿,“男女有别,尊卑有序,与内侍往来太密,只怕有损名节。”
“更何况,宦官误国之祸,自古有之。此辈出入帷幄,接近圣听,稍一逾矩,便是大患。你身份特殊,又为女子,理当与之谨慎保持距离。”
他说着说着,话头不由扯向“女德”去:“你莫忘了嬷嬷当年教你的。女子以静为德,以柔为美,当知进退,不可与此等人混迹一处,叫人笑话。”
吴拙言听完,冷眉冷眼地“哦”了一声。
看她这一番态度,许观内心不喜,道,“我说这番话,只因……念旧情。若是旁人,我也懒得提点。”
“是啊。”她点头,“正因你念旧情,所以才觉得,有资格管我和谁说话、给谁医治?”
许观有些恼,勉力压着:“我只不过提醒你,宦官本非善类。你若与其亲近,只会教人指指点点,过往名声——”
“许大人,你好生奇怪。”吴拙言侧目,打断了他,“你对一个满身是血、刚从狼口里拖出来的活人,张口第一句话,是批判他宦官误国,第二句,是批判我女德有失。”
“许大人,你读的那些圣贤书,就是这般教你将人命置若罔闻,而去谴责身份、名节的么?”
“若今日不是他训练猎狗得当,圣上遇险后果不堪设想。他舍命相救,落得一身伤,你却无端谴责他的身份,”她冷冷道,“今日也是亲自见到了给事中以言为剑的本事,原还以为只会抨击那些贪墨的、欺压百姓的、纵火防风的呢。”
三言两语,刻薄尽显。
许观一时被她堵的哑口无言,杵在原地。
她看面前人一时无言,叹了口气,些许无奈。
若不是两家自幼交好,她才不愿意与他多费口舌。
最终还是抱着水盆,轻声说了句“借过”。
帐中灯火摇曳,映出莫雀生侧脸的轮廓。
一片岑然,似听到有人轻轻叹息之声。
帐帘一响,夜风带着一丝药味灌了进来。
莫雀生下意识抬眼,没想到掀帘进来的是王故。
王故一进门,啧了一声,笑得见牙不见眼:“怎么?看到我这么失望?”
莫雀生瞥了他一眼,恹恹道:“今儿爷可没工夫同你打嘴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