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北犬自从病好之后,进食了了,这几日消瘦得厉害。起初他还以为是病根尚未痊愈,而后观察几日,看着他精神尚可,便想着无碍,掉的几两肉日后好生喂养回来就行。
但是未曾想,碰巧圣上亲自来狗房挑选。
……
只见那双明黄色的锦鞋在某一处停住了。
“朕几日没见这北犬……怎么瞧着愈发消瘦了?”
耳边清晰传来清晰可辨的雷打声,他从未像现下一般,觉得自己心跳声如此洪亮。
他强装镇定,心一横,干咽道:“前几日因天气炎热,这北犬……中了些暑气。想必是受其影响,这北犬进食尚未恢复如初……”
圣上将北犬从笼子里抱出来,夹着两前肢举到到面前。龙首左瞧右盼。
北犬精神尚可,双眸似黑珍珠般亮晶晶的。
将北犬揣在怀里,圣上随口道,“你这些日子好生准备着秋猎事宜。”
直到目光里不见那双明黄,莫雀生才虚软着腿,站直身子。
他无力地揉着自己的肩,心想,幸好方才圣上没有过多询问细节,若是问道了是谁医治的,自己还真怕是答不上来。
若是说了太医院,他日再查,只怕东窗事发;然而若是说自己救得,那自然也是无人相信。
更不可实话实话,若是说又女医擅改太医院的方子,怕是大不敬。
万幸,圣上没有过多追究。
刚稍稍放下的心,又被提起来了。
圣上方才说的秋猎……那该如何是好。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并没有训狗的经验,被选入御狗监也只是因为当初在分配人员的时候,自己曾说幼时家中有养犬经历,阴差阳错就被挥到了这处。
实际上民间养犬之术极为简易,甚至称得上简陋。许不过是给口残羹剩饭,有人家连水都不给,想着狗子渴了自个儿会去找个水源舔上两口。
终归饿不死。
后入了御狗监,也无人教导。
他又想起了那老头儿。
狗房里的狗子都极听师傅的话。
他不知晓前御狗监掌印的年纪,只在某个午后,听他道,自己在宫中担着这个掌印已然有五十余年。
师傅的眉毛早就花白一片,说话时总会不由自主地上下挑动,看起来是极为滑稽的。莫雀生总嫌他的手太过皲裂,像是冬季干枯开裂的树皮一样令人害怕,于是每当师傅要捏他脸时,他总是厌恶地别开脸。
然而,那双在他眼里比破碎的落叶还要不堪的手,只需轻轻一抬,就能让狗子们站起,亦或轻轻一挥,就能让它们趴着。
就像他刚入宫那样,也是如此听话。
莫雀生些许焦躁。
这些狗子早就不是当年那些狗子了,师傅的指令必定是不听的,还得从头训。
且听圣上这带着些许重视和期望的语气,必是极其希望秋猎时能够在外邦异族面前展示雄风。
干不好,项上人头怕是不保。
怎么他当了御狗监掌印,麻烦事接踵而至?
身旁促织声响个不停,头顶上又传来金蝉高亢而嘹亮的叫声,穿透了炎炎热浪,在莫雀生耳旁蜿蜒曲折。
吵吵吵,一天到晚叫个不停。
莫雀生真是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他极为沮丧、挫败地一屁股坐在了石阶上。
也不讲究形象了。反正王故早就跑去了他的御马监,此刻就他一人在狗房。
汗水冲破被帽檐压着的界限,顺着他的脸庞流到衣襟中。他深蓝的绢布衫早就湿了一大块了。
他拿出块破布,擦着自己脸上、脖颈上的汗,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面前趴在地上迷离地眯着眼,不断吐着舌头的睒星狼,气不打一处来。
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自从圣上上回来过御狗监,下达谕旨后,莫雀生这几日就一直在琢磨着法子训狗。
他先是自己尝试了一下,结果发现这些猎犬们看着一个个都机灵得无比,然而根本听不懂人话。
他板着脸,声音拔了了不少,以为他们会被震慑住。
结果一个个眼珠骨碌碌直转,耳朵竖着老高,看着样子倒是精明,却半点不通情理。
几番折腾下来,狗房里的链子响成一片,链子被扯得乱扑,有的狗子们甚至异常兴奋,抱成一团打闹,甚至还索性叼了莫雀生的鞋子满院子窜。
莫雀生在它们屁股后面喊着嗓子都哑了,两只鞋子早就都不见了,汗顺着后背直流。
看着身上全是口水印子的衣裳和沾了些稻草、暴露在外早已看不出原先是双雪白的棉袜,他忍无可忍、无计可施,气得转身就走。
来到了御马监。
王故乍一看他这一身像是刚逃难回来的模样,还被吓了一跳。之后了解原委之后乐得直挺不起腰。
莫雀生阴沉着脸看着王故,觉得他还是一如既往令人憎恶。
耐着性子等他停下之后道:“别笑了,在御马监当值,定有经历。”
王故擦去眼尾的泪水:“这马和狗可不一样……体型不一样,性子估摸着也不太一样……”
他难得看到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莫雀生来求他,吊足了性子,慢慢悠悠,“可是,方法大致应是同的。”
王故大人不记小人过,觉得莫雀生先前也不过是怕他抢了他的掌印,而处处针对他。如今他得偿所用了,而他也志不在此,何不化干戈为玉帛呢?
王故告诉他,牲畜不似人,他们大多遵循本能。想要驯服他们本就不易,千万不可像对待人一般,不行就打,直到学会。对待它们要学会以食诱之。
可能一开始,它们不会习惯。可是当他们开始知道,做这番动作能得到奖励时,就已然养成习惯了。
你得让他们知道:听话就有好处,不听话就什么也没有。
莫雀生颔首,十分只听懂了三分,却装作自己了然于胸的模样。
王故让他到时候带着牲畜肝脏,犬兽最喜欢这些腥物。到时候先从简单口令开始,莫贪多,叫一声,做对了就赏一口,做错了就当它不存在。
莫雀生听着跃跃欲试,当下就跑到小厨房,寻了厨娘,又散出去些银子,叫厨娘留了些不要的牲畜肝脏。
拿到手之后,准备明儿大展宏图一番。
他阴测测地想,让那些狗子们知道,谁才是狗房老大!
翌日,莫雀生揣着自己的宝贝,威风凛凛到了狗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