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谢瑾一样,余赦说起家事时面色冷淡,像是在谈论天气般稀疏平常。
余赦家从他曾祖那一辈开始行医,他祖父是当地很有名的中医,针灸尤其厉害,外祖更是在那边开了一家私立医院,在省里规模算大的。
周懿贤是独生女,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可她生余赦的时候难产,没能救过来。
因为知道周懿贤在孕期身体就非常难受,余秀岐始终陪在她身侧,还时不时给她把脉,可最后还是没能留住。
他明明是医生,却救不了最爱的人,这份恨意从自身转移到了余赦身上,他的名字由此得来。
余秀崎认为自己罪无可赦。
谢瑾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没想到余赦名字的来由和他那么相似。
上一辈人对于自身的执念与懊悔延续到了一无所知的孩子身上,仿佛要用这个名字偿还他们的愧疚。
余赦垂下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那弧度不是笑。
“我不明白他是希望我能替他得到宽恕还是希望我这一生能做一些值得被宽恕的事,我没问过他。”
余赦的爷爷奶奶把他拉扯大,他们觉得玉不琢不成器,所以对余赦要求很高。
余秀崎虽然不怎么管余赦,但是他的说教从未停过,总是在余赦面前说起周懿贤的死,看向余赦的时候眼里还有隐隐的恨意。
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余赦真的做到了最好。
从小学到高中,他不仅成绩优异,气质仪态更是温文尔雅,十足的翩翩少年郎。
余赦那会儿有很多朋友,很多人都愿意亲近他,他也不像现在这样对谁都拒之门外,反倒很乐意帮助人,是年级里远近闻名的好同学。
只是循规蹈矩久了,总是被长辈们教育说不能给余家丢人,用余赦的优异彰显他们的教育成功,余赦也会疲惫迷茫。
某天余赦站在教室外的走廊,看着天空成群飞过的鸟,那点微不足道的自我意识在心中悄然发芽。
叛逆期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来了。
高二有一整个学期余赦都在和朋友泡网吧,他爷爷骂他,奶奶在那哭天抢地,余秀崎倒是没说什么,像是从来没有把余赦放在心上过。
“那个眼神我记了很久。”
比直接骂人更让余赦难受。
谢瑾深吸一口气,他呼吸都有些颤抖。
这种感觉谢瑾太懂了。
当年听见谢璇骂他的时候也是这样不知作何反应,下意识觉得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着人家生气了。
可事实是做什么都没用。
厌恶根深蒂固,做多错多。
“我爸趁着我马上要成为余家的笑柄之前,告诉爷爷奶奶杨阿姨怀孕的事情。我知道,这个家不需要我了。”
谢瑾放下手里的刮刀,不由自主地把手覆在余赦的手背上,像是希望余赦不要因此感到难过。
但余赦却对他轻笑,像是在说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他早已不在乎。
余秀崎是个很会给自己做人设的人。
他需要父母帮他照顾孩子,需要社会的同情与认可,不管在哪都装出一副怀念亡妻的样子,实际上周懿贤死后没几年他就有了女朋友,这些年不知道换了几个。
余赦觉得没意思。
他不能再待在这个家里,一切都太诡异,再这样下去他会被同化成活在规则里的怪物。
“我还是经常去网吧,但不是打游戏,而是查资料,考语言,申请资料。我英语成绩不错,就接了一些翻译的活,靠这个攒够了出国的路费和第一年的生活费。”
所有的材料,流程,都是余赦一个人弄的,没和任何人商量,也没要家里一分钱。
谢瑾目瞪口呆。
十八岁,一个人,从零开始。
他真的瞒住了所有人。
高考结束那天余赦直接去了机场,余秀崎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在前往欧洲的飞机上了。
余秀崎打电话给余赦,说他现在回去还能给他安排家附近的医学院,如果余赦一心要待在国外,以后就别回家了。
余赦说了句“好”,直接挂断了电话。
那通电话之后,余赦真的很多年没回家,除了给外公外婆打电话拜年,连续几年没回国。
他在异国他乡读书,实习,工作,后来加入国际医疗组织,开始满世界跑战地救援。
余赦是出外勤最多的那个,哪里危险他就申请去哪里,战乱地区,瘟疫爆发点,灾区。
那些别人不愿意去的地方反倒能让他自在。
因为没有牵挂。
所以可以不顾一切,舍出命去救别人,可以在枪林弹雨里保持冷静,在尸山血海里继续手术。
“救的人越多我越觉得值,哪怕有些的确没得救,哪怕我自己折在哪里,也很值得。”
谢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以前他只觉得余赦不顾一切去救人的行为很高尚,现在看来———
这是一场自我放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