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不算吵闹,几桌客人低声交谈,偶尔传来啤酒开瓶的轻响,混着窗外吹进来的晚风。
重舟点的都是重盉平时爱吃的菜,蒜香龙虾,蟹黄豆腐…他自己则要了一打啤酒,没多点,却也足够让一向理智的人,稍稍松了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
重盉平时是不碰酒的。
家里逢年过节聚餐,兴致上来开瓶红酒,他顶多被哄着抿一小口,尝尝味道便作罢。
可今天不一样。
最近烦心的事太多,他想不明白,又罕见的不能分享。夜里坐在这里,看着重舟单手启开啤酒瓶,喉结随吞咽轻轻滚动,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成熟稳重,少年人那点莫名其妙的好胜心忽然就冒了出来。
昨夜停车场那一幕像一根细刺,不痛,却一直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时不时轻轻一挑,就泛起一阵闷涩。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情绪……委屈?茫然?或者应该算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好像喝点酒,就能像大人们说的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并压下去。
是吗?也许吧。
于是在重舟放下酒杯的间隙,重盉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另一只空出来的酒瓶。
“哥,给我也来瓶。”
重舟抬眸看他,眉梢微挑,带着点不赞同,却也没严厉拒绝:“别逞能,尝尝算了。”
重盉“嗯”了一声,罩着杯子,学着重舟的样子皱眉抿了一口。
苦涩刺激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却远算不上好喝。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却还是强撑着没表现出不适,滚了滚喉结咽了下去。
酒精似乎并没有文人墨客笔下那般解愁的功效,他实在想不明白这玩意有什么值得人留恋的,直到他微微抬头。
万家灯火仿佛都照在了身侧之人的轮廓之外。
堂哥生得本就周正挺拔,此刻一身简单的休闲装束,也掩不住那种成熟男人独有的颓废感。
灯光斜斜打下来,把他下颌线切得清晰,眉骨微垂,眼尾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疲惫,整个人透着一股颓败又安静的落寞。
杯口的开扣间,喉结性感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线条利落又克制。
那一幕莫名晃了重盉的眼。
他忽然就有点挪不开视线。
明明只是极其普通的一个动作,落在此刻的重舟身上,却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破碎美感——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只露出一点淡淡的、无人能懂的孤寂。
重舟放下酒杯,抬眼撞见他直勾勾的眼神,微微一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思:
“你别多喝,扛不住。”
“谁说我扛不住?”
重舟挑眉:“你会喝?”
“当然会。”重盉捏了捏杯口“你以为我在学校白待的?同学聚会、KTV哪次少得了我,大家都喊我去,早就练会了。”
他笑的有些单薄,仿佛早就流掉了什么力量似的,只剩下被习惯的病毒侵染的一如既往的壳,徒有其表。
他说得跟真的一样,一副“我已经是成熟大人”的样子。
实际上还是那个幼稚的不行的男孩,会为了一点少年心事伤怀,莫名其妙把自己带入悲情音乐的男主角。
这恐怕就是青春期的通病吧——
一个是久经世事、情绪压在心底的成熟男人,一口口喝着沉默。
一个是还没完全长大、装模作样的少年,逞着强端起杯子,像模像样地抿了一口又一口。
重舟一开始还看着,提醒他少喝点,后来自己也被心事缠上,加上白天刚经历分手那场不算愉快的谈话,心神恍惚间,便没太管住弟弟的量。
等重舟回过神的时候,桌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好几个空瓶。
重盉面前的杯子早就空了,他自己还迷迷糊糊地伸手去够瓶身,眼神几乎完全涣散。
数了几遍都数不清到底喝了几瓶,白皙练琴的手指在桌面上笨拙地点来点去,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什么,听不真切。
脸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薄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透着淡粉。平日里清亮的眼眸此刻蒙上一层水汽,湿漉漉的,看起来无辜又柔软。
终于,脑袋一晃一晃,再也撑不住,“咚”地一声轻轻砸在桌面上,额发散落下来,遮住了眼眸,就这么毫无形象地睡了过去。
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醉得彻底。
重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猛地一紧。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席卷上来,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悸动。他连忙伸手,轻轻扶了重盉一把,怕他磕到桌角。
“小核桃?”
他轻声唤了一句,没有回应。
少年就这么安安静静趴在桌上,像一只耗尽了力气的小猫,毫无防备。
重舟长长吐出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不能想,不能看,不能动心。
他一遍一遍在心里告诫自己,指尖却控制不住地,轻轻拂开重盉额前散落的发丝。
墨色的触感极好,丝丝缕缕地贴在指尖。
重舟迅速收回手,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不能失态。
他是哥哥,是长辈,是那个永远理智、永远温柔、永远懂得分寸的重舟。
一瞬间,那些永远伴随他的束缚仿佛一瞬间涌了回来,似乎失去他们就不知道什么是自己那般。
他结了账,小心翼翼地将人扶起来。
重盉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他身上,浑身瘫软,脑袋无意识地靠在他肩头。
温热的呼吸洒在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触动,一路窜到心底。
从夜宵店到车上,短短一段路,他却像是走了整整一个世纪。
每一次感受到怀中人的重量、温度、气息,他心底那道名为“理智”的防线,就被强行撕开一道细小的缝隙。
身旁人的气息是那么致命,一次次提醒着他就在这,就在这…
仿佛偏偏要蚁穴溃堤那般——
他把人轻轻放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内狭小的空间里,瞬间被重盉身上淡淡的酒气与少年干净的气息填满。
重舟坐在驾驶座,迟迟没有发动车子。
他侧头,看着身旁熟睡的人,目光复杂得近乎浓稠。
白天那场分手,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女友不是不温柔,不是不体贴,更不是不优秀。她漂亮、懂事、识大体,是所有人眼里都觉得般配的一对。在一起的日子里,他尽到了一个完美男友该尽的所有义务。
记得她的喜好,记得她的生理期,记得她随口一提的愿望,约会从不迟到,礼物从不落下,说话永远温和,做事永远妥帖。
所有人都说,重舟是难得一遇的好对象。
可就在今天,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坚定地说:
“我觉得你不爱我。”
“你很好,太好太好了,体贴、温柔、周到,挑不出一点错。可就是因为太完美了,才让人觉得不真实。我感受不到一点喜欢,一点心动,一点恋爱该有的快乐。你对我,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而不是在爱一个人。”
“你并不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