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秽织成的茧裹得密不透风,层层叠叠,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嵌进这片永无天光的黑暗之中。
没有撕咬,反倒像是一种近乎罪恶的拥抱。
那些低智的妖物感知到他身上翻涌的负面情绪,那是比任何生息都更诱人的东西。于是它们只是缠紧、包裹,仿佛要将这具身体里所有的茫然、委屈与自我怀疑汲取干净。
重盉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顶,像是被裹在一片蠕动的黑暗之中。
他没有动。
只是懒懒散散的盘腿坐在车顶上,眼神有些麻木的空洞,思绪不知飘到了何处。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坠入石子的湖面。
他安排了其他人撤离,扛着她找出口,把最安全、最容易脱身的位置让给了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索取回报的念头。
他只是单纯地,不想看见一条生命在自己眼前消失。
就像他遇见林照君时,不想看见一个人被怨毒缠得连自我都不剩。
他以为,救命之恩,至少能换一点最基本的善意。
结果他得到的却是如此无声的背叛,以至于没有戏剧性的歇斯底里。
一阵极度的空落感,像是沉入了整个人身体的最低处,不停的下坠着,泛起丝丝密密的寒意。
他从小被家里宠着长大,虽不算无法无天,却也从未受过这样直白又冰冷的“报复”。
家里的人疼他、让着他、顺着他,父母身边的所谓商业合伙的叔叔阿姨们即便有小心思,也从不敢在他面前如此赤裸地展露利己与凉薄。
很少有人能在那样的一个少年面前,残忍的暴露出恶意最不堪的那一面。
他并非不知道人性中所存在的那些虚伪和算计,可这并不代表着可以没有任何背德感和愧疚的理所当然,踩着别人的生命义无反顾的离去。
他想不通。
为什么他的善意,在别人眼里,只是可以随意利用的愚蠢。
他不是圣人,做不到毫无波澜。
他只是一个还没完全长大的少年,习惯用温柔对待世界,也下意识以为世界会回以同等的温柔。
可现实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响亮,干脆,不留情面。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成长吗?深深的撕开现实最不堪的一角。
是不是他所谓的善良,在这片弱肉强食、规则扭曲的地方,根本一文不值。
他忽然好像明白了俞安的话,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一个精神病院,那些人害怕着善意,就像鼹鼠不愿触碰光明。
长期把自己隔离在封闭的黑暗之中的人,除了飞蛾扑火,别无选择。
这是他们的一种生存之道而已…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盘旋、纠缠、拉扯。他试图找出一个答案,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一个能解释这一切人性的道理。
可他想了很久,久到他几乎要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最后,他也没有想明白。
这种东西,本就没有标准答案。
有人舍己为人,有人利己至上,有人心怀善意,有人凉薄自私。
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而那个女孩,只是选了对自己最有利的一条路。
道理他隐约懂,可情绪上,依旧过不去。
就在这片沉默的茫然之中,某个极其平常、甚至与眼下氛围格格不入的念头,忽然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天黑了。
重盉微微一怔。
像是从一场漫长又沉重的沉思里猛地被拉回现实,那些缠绕在心头的委屈、茫然、自我怀疑,在这四个字面前,竟突兀地顿了一下。
他是一个高中生。
一个还要按时上课、按时起床、应付作业和考试、不能随随便便彻夜不归的普通高中生。
哪怕他身怀道法,能驱邪镇妖,以一敌百,但本质上,也只是一个需要遵守作息、不能在外拖太久的学生。
明天还要上课。
父母还在家等着。
如果今晚回去得太晚,第二天起不来,迟到是小事,被家里人察觉不对劲,又是一堆麻烦。
他不想让家里人担心,也不想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破事,打乱自己原本的生活。
一瞬间,所有关于人性的纠结、关于背叛的酸涩、关于自我怀疑的沉重,好像忽然被这个无比现实的念头冲淡了大半。
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不就是被人坑了一次吗?
不就是有点难过、有点委屈、有点想不通吗?
比起这些虚无缥缈的新奇世界,以及本就只是玩玩而已的风水师身份。他不想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以至于让自己原本其乐融融的生活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
总不能因为一个陌生人的凉薄,就把自己搭在这里,真被这群妖物缠到天昏地暗、得不偿失吧?
他又不傻。
重盉缓缓睁开眼。
眸子里先前那片灰暗与沉寂淡去不少,虽然依旧带着一丝没散干净的低落,却多了几分清醒的烟火气。
他还没想通人性,也没完全释怀那场背叛。
但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下一秒,一直沉寂不动的身体,忽然微微一震。
没有咒文,没有手印,没有刻意催动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