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的重盉只好呆呆地看着，有些无助的害怕和预想，仿佛早已感觉到了告别的死期。

终于，没过多久，扑腾声也变得时有时无，最后还是慢慢的僵硬了下去。

他就这么看完了一条生命离开人世的全过程，眼睁睁的。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在他的心肺蔓延，沉重的压迫，像是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新奇感知，只觉得莫名其妙的难受，发闷的滞涩拉扯着他的呼吸，扭头看向湖水，倒影里的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熟悉的害怕感漫涌上他的心头，仿佛悄然爬上的野草，挠的苦涩，连带起细细密密的疼痒，他赶忙收魂归位：

“天清地宁，乾坤正位。三魂速返，七魄回归。胎光焕彩，爽灵耀辉。幽精守正，魄全魂齐。急急如律令，魂魄永相依。”

加上先前镇妖怪时所用的金光咒，三咒并行强锁住她的三魂七魄，让他从鬼门关强行拉回来，堪比逆转生命的禁术。

眼见少女的呼吸总算平稳了些，他紊乱的心跳终于平复下来，到底是舒了口气。将她扶起来背在肩上，寻找着逃生的要道。

只可惜方才救人的心思太过专注，没有稳固周围锁灵的结界。怪异的数量太过庞大，居然有几个挣脱了控制，狂野的线条肆意挥舞。

怕是开了智的那几个早就偷听到了他们逃跑的路线，居然用触手拍塌了墙壁。废弃的建筑摇摇欲坠，时不时还坍塌下来碎石，仿佛要把这块禁忌之地彻底埋葬。

重盉只能在心中暗骂不好，这该死的任务一关比一般难，简直不给人留条活路。

他背起身后的女孩，四处兜转着寻找新的出路。到底是由于他身上庞大的威压，周围的怪异虽是愤怒，却仍不敢近身，倒给他省了不少麻烦。

终于，寻觅之间，他终究还是在天花板上找到了一块儿坍塌的缺口，只要扒着边缘应该就能爬上地面。

而且这一块的承重也比较完整，应该不会塌陷下来反把他们压埋。

刚好洞口旁边停着越野车，看起来倒像是天无绝人之路。但实际上高度真成了个问题，毕竟就算他用脚踢踢踹踹弄来几块水泥，高度也远不够让他们两个人同时出去的。

他先是把女孩抱放在越野车的前盖，又是半推半扶的挪到了车顶，完成这一切后自己这才装酷耍帅般翻身爬了上去。

商场地下停车库的高度大概是4.8米左右，越野车也就只有1.7~1.8米左右，算上他的身高……啊呸，是俞安的身高，最多也就只有3.7米左右。

他重新把女孩扛回了背上，毕竟小少爷只是觉得把女孩子抱在怀里不太好……但离了自己太远又容易被怪异盯上，加上女孩的腿有些压伤在渗血，只好先背起来再说了。

重盉刚环顾四周，准备先驱散一下落荒而逃的怪异们，然后再想办法解决高度的问题。结果他刚准备有所动作，打算先单手撑扶着少女的大腿时，背上便猛的传来一阵踉跄的蹬踢和用力感，仿佛撕裂视野的骤击。

他眼前一黑，没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缓过神来，下意识往前摔了步，跌倒在汽车的车顶上。

直到他感觉到背上重力忽然消失了，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瞬间的转变和莫名其妙的行动打破了重盉一如既往的认知。他挣扎着抬起头，眼神有些不寄希望的幻灭——女孩仿佛焕然一新的新生，慌乱地撑地挺身爬出洞外，举止间无比的坚定果断，没有丝毫不切实际的犹豫。

他着实没理解，也不想理解根本不在他计划里的背叛与安排。

托付之人在最后一刻求生欲望飙升，踩着他的背做支撑爬了出去，最后甚至没有扭头看他一眼，即便带着一丝歉意。

仿佛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一场笑话，在别人眼里不过是通往希望和生路的跳板而已。他的善意和单纯在这个世界太过致命。

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不是人人都有着信任的那份权利……说不定在别人眼里，他就是再蠢不过舍己为人的垫脚石罢了。

分明都是利己主义的人，恐怕重小少爷在这片规则之外的领土才是异类和活该的笑料吧……居然还为了救无关之人拼命，简直就是被救的本人都要觉得不可理喻的……

重盉忽然沉默了，然后低头扫了眼因为他晃神和震惊之余逃脱围攻的污秽们。他们低低地缠绵着觊觎的目光，仿佛打量着什么顶尖的佳肴美味，却又不可触及的存在那般令人恐惧。

他们感受到了眼前这位少年身上泛出的负面情绪，诱人的令他们发狂，比之前他们尝到的任何杂乱都要迷离。

最终这些低灵智的生物还是败给了本能，不要命的一拥而上。即便代价是挣短尾巴或触角，有的甚至拖着模糊的残肢仍然朝他附庸着前行。

罕见的，重盉没有驱赶，没有挣扎，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任由污秽们吞噬自己，将自己包围殆尽。

最终他被各种怪异的触手和身体缠绕成了一个若隐若现的茧。他没有反抗，只是缄默的思考着，明明他有办法带他们出去，明明自己救了她的命啊…明明——

她怎么能用自己去一命换一命呢？——难道她也觉得自己救人是多管闲事，所以死不足惜吗。

他胡思乱想着，对脑海里俞安的呼唤置若罔闻。

不是什么苦情戏码，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错的离谱，或者这个世界错的离谱。他一时半会没办法消化，只能漫无目的地考量着是非，即使这是一个注定无解的问题——

因为没有道理可以注解人性。

也许对利益至上的人来说这种反转平平无奇，可对于他这种温柔心软的人来讲……这简直就是世界观崩塌的致命一击。

俞安焦急地看着渐渐被情绪淹没的重盉，却无能为力。他的连接被强行屏蔽了传递，除了眼睁睁看着重盉一步步沉沦，沦为妖怪们的持续能源，他无法企及和扭转任何信息。

周围的怨灵们在低吟，仿佛不约而同地默契织连着一场名为噩梦的沉迷……

这一次他赢过了死神，却输给了人性…来往的交织间，所有的一切恶意仿佛不可言状的期许，堕落着，乐此不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