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聿安的注意力停留在她口中的“咱们”二字上,心中的烦闷稍稍散去。他对她轻笑,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手心。
晚上,宋知予没有胃口,连餐食都没有用。只服下了药,洗漱过后便钻进了锦被中。
床头点着一盏小灯,她倚在宽枕上翻看账本。
这些日子,她虽甚少出门,但并未闲着。
如今沈织阳不在府中,将军府中的大半产业都已彻底交给她打理。宋知予虽然从李呈白那里学过一些皮毛,但真正打理起生意来,许多事与书上看来的东西总是有出入,处处都要劳心伤神,边学边干。
门扉轻动,宋知予抬眼,看见谢聿安从屋外走进来。他像是刚沐浴过,身上只着一件珠白的中衣,乌发带着水汽半拢,垂在肩头的发丝往下滴着水,将轻薄的衣料打湿,微微透出下头的肤色来。
宋知予只看了一眼便重新低回头,“将军来得正好,我正在看这两日城东铺子的营收,有些账目想和你说一下……”
他不急不缓地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夫人有此才干,会不会觉得留在后宅委屈,倒不如做个账房先生来得快活?”
宋知予一时没听出他语气中的揶揄,怔愣地抬起眼,却正好撞进他乌黑的眸子中。那双凌厉的眼睛此刻微垂,眼神温柔,却带着一丝炙热渴望的温度。
他握着她的手腕,将那账本轻轻掀至一旁。垂下头,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这些日子,他总是忙碌,白日里常常见不着人,但却很少晚归。只是宋知予偶尔夜半醒来,会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到了晨起,他又像从未离开过一样,起身穿衣,回身对她笑,让她再多睡一会儿。
有时候宋知予也不明白,他既然有事忙碌,又何必每日像点卯一样夜夜回来。
他总趁她未睡时来,像只粘人的狸奴,偎在她颈侧与她亲热一阵。她本以为男子重'欲是常事,可他这些日子除了亲热,又克制地没有多余的举动,仿佛只是想寻求她的关注,陪着她一同入睡而已。
今夜,宋知予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厮磨一阵便罢,于是也配合地仰着头,任凭他索取。
谁知,她仰得脖子发酸,唇舌都有些僵硬了,他非但不作罢,隐约有得寸进尺的意图。宋知予心中一颤,握住他作乱的手,微微推开他,眼神躲闪:
“我…今日有些累了……”
他的鼻尖在她鼻侧蹭了蹭,气息不稳:
“就一小会儿。”
谢聿安矮着身,微微仰头看她。宋知予一垂眼,便看见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映着烛光,微微睁圆了看她,眼中带着渴求与期待,像闯入宅院问主人讨要吃食的某种小兽。
偏偏他的唇色红润潋滟,又惹人遐想。
宋知予咬了咬牙,一时心软,便也随他去了。
第二日晨起,她困倦得头脑发蒙,腰酸腿软,对昨日的一时心软后悔不迭。
偏偏他像是丝毫不累似的,见她醒来,便翻身下床,问下人要了热水,亲自端着铜盆过来给她擦脸擦手。
宋知予如今看见他那张脸便觉得气恼,他口中的“就一小会儿”,压根就不是一小会儿!
分明知道今日要赴宴,她昨夜只勉强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困得脑袋都在隐隐作痛。
小红进来给她梳妆穿衣,宋知予见谢聿安还不出去,就坐在一旁的长凳上,身上只着一件中衣,支着头专注地看着她。
连小红都不敢抬头,一味地缩着脑袋,问宋知予今日赴宴要穿哪件衣服。
宋知予余光瞟向一侧老神在在的谢聿安,终于有些气恼:“将军不去梳整一下吗?”
他声音惫懒,“不急。”
宋知予没法子,只能尽可能地无视他。
她惯常爱穿素白的衣衫,只是如今毕竟已经嫁为人妻,又是要去宫中赴宴,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将军府的脸面。
她盯着小红手中的衣衫踌躇半晌,最终选了一件湖蓝锦绣的,足够庄重,也不至于太扎眼出挑。
小红替她更衣梳妆,整理完毕退出房门。谢聿安才起身,从衣柜里挑出一件衣服穿上。
宋知予没忍住往他那里瞥了一眼,目光不由自主地一顿。
他身上也是一件蓝色的衣衫,只是颜色比她身上这件更暗一些,打眼看去,她和他的衣服像是从同一块布料上裁下来的一样。
宋知予心中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该不会是特意在这等她换完衣服,好跟她穿成搭配的模样吧?
宋知予试探地问了一句:
“将军不是总穿玄色的衣衫吗?男子穿这样的颜色…”她话头一顿,“将军要不要换件颜色更深些的?”
她从他那侧的衣衫中挑出一件玄青色的,“……这件便不错。”
他环着胳膊倚在屏风旁,不置可否:“你好像没有这种颜色的衣衫。”
宋知予一顿,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站起身,牵着她的手在西洋镜前并肩而立,“不换了,就这么穿。”
宋知予盯着镜中相配的两人,难免联想起昨夜在这镜前的某些场景,一时间又羞又恼。抿了唇,不再理他。
等上了马车,宋知予自顾坐在一侧,故意偏过头去不理他。谢聿安只侧眼看了看她,无声笑了笑,也不强求。
宋知予头倚在车窗边昏昏欲睡,却又觉得胸闷气短,将窗户推开了些。
马车经过街市,此时正是白日热闹的时候,路边摊贩沿街吆喝,各种餐食的味道顺着打开的车窗吹进来。
宋知予鼻子微皱,已经觉得胃腹中有些不舒服。她无意间侧眼一看,正巧看见街边肉铺门口支了张长长的木桌,屠夫将一条腿肉扔在桌上,厚重的屠刀高高一挥,狠狠剁下。
强烈的肉腥味、血味混着人身上的汗味、皮屑味,像是在空气中不断放大,往她鼻尖和肺腑中钻。
宋知予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胃腹中翻涌收缩。她连忙坐直了身体,在车壁上敲了敲。
“停车,停车!”
马被勒停,宋知予几乎在瞬间站起身,弓着腰冲了出去。
她走到街角,在路人惊诧的注视下,扶着砖墙,弓着腰,剧烈地呕吐。
谢聿安沉默着跟上,宽肩挡住众人的窥探,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抚,为她顺气。
宋知予直起身,却早已脸色惨白,一颗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噗通,噗通,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