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候姑娘。”
宋知予捏着那信纸出神。
若换做几日前,她得知自己的画作竟能卖出这样好的价钱,一定喜不自胜。
但如今心中笼着阴云,惶惶不安,竟调动不起半点愉悦的情绪,只能暂时将那信件搁置一旁。
另一封信中,却是刘知容寄来的。
自从上次与谢聿安闹过不愉快,刘知容的信件似乎不会再被阻拦。这信竟然是赵召让府中下人送过来的。
宋知予看着信封上刘知容的字迹,摸了摸信封的开口处,确信没有被人提前拆开过。
信件中,刘知容没有过多问候,却写下了那药材所在的地方。
他说,“知予,我已查清。那药草生长在氓镇一座山的南山腰。那处山岩多,路陡峭难走,虽然难寻,但也避开了野兽踩踏。”
“我找到那草药时极为振奋,只可惜不能立刻摘下来给你。”
“但你放心。”
宋知予捏着信纸的手微抖。
原来,他为了守着那草药,竟干脆在山南簏附近建了一处草屋,日日居住在那。
刘知容在信中三言两语带过,说自己用她给的钱财,在北方也有了自己的小生意,如今日子相对宽泛些。让她莫要牵挂。
他没有多言。
但宋知予如何猜不出,为了找这草药,他走了多少难走的路。而他的生意需要日日到城镇中来往,却又简居在偏僻的山脚处,远离人群烟火。
每日路程的奔波,远居的孤寂,他却只字不提。
她难免眼热,忍不住喃喃:
“……本就是我对不住你,何至于为我记挂到这种地步……”
宋知予不知何时趴在桌子上睡着的。
她近日总是睡得不安稳,常常梦魇,梦醒时却又记不起梦了些什么。
直到额边传来微微的痒意,她才颤了颤眼睫,从梦中睁开眼。
睁眼是谢聿安温柔的眉眼,俯身凑在她眼前。他轻轻撩开她额角的碎发,声音放得低而轻:
“怎么在这儿睡着了,也不怕着凉。”
她没想到他还会回来,桌上的信件尚未来得及收起,墨迹上混着泪痕晕开。
谢聿安却像是没看到一样,只俯下身,手臂穿过她的膝窝,将她打横抱起。
宋知予心中一颤,本能地将胳膊环上他的肩颈,贴紧他的胸腹,寻求身体悬空时的安全感。
她这样依赖的神情与动作,似乎让他心情愉悦,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挨着她轻轻震动。
她被他抱着走向床铺,他在拔步床边坐下,却没放下她,而是让她顺势坐在他膝上。
“梦见什么了,眼睫上还挂着泪。”他抬手,食指的指侧在她眼睫上擦过,痒而具有侵略性的动作,让她忍不住眨眼。
他就这样抱着她,亲昵温柔地像是在哄一个孩童。换作往日,宋知予一定会立时羞红了脸。
但她心中装着事,对他的亲昵,只能勉强做到不回避。
“叩叩”两声,房门被人敲响。
谢聿安微微正色,抬头吩咐:“进来。”
宋知予这才心中慌乱,挣扎着要从他身上下来,他却用大掌把住她的腰,不许她动弹。
小红端着药进来,低低的垂着头,并不敢抬眼乱看。
“爷,娘子今日的药还没用。按您的吩咐,已经在炉子上温过,散了些热气,碗壁已经不烫手了。”
谢聿安颔首,淡声吩咐:
“搁下吧。”
乌黑的药汁呈在玉碗中,被搁在床头的角桌上,药汤轻轻晃悠,散着苦气。
宋知予盯着那药汤,心中稍稍清醒。
看来他早就回来了,只是这时才叫醒她。
他先前在别的地方,还是在屋里默默看了她许久?
谢聿安看她盯着药汤出神,微微偏过头看她,唇角轻勾,带着点戏弄的口吻:
“怎么,怕苦?”
语气轻佻,神情逗弄。
仿佛这药不是打胎的药。
分明请医师来开药时他那样愤怒,为何态度有这样大的变化?
宋知予垂下眼睫,遮住眼中的疑虑,带着倦音回:
“嗯,怕苦。”
他像是满意于她的回答,垂眸轻笑,从袖间掏出一包锦布包裹的东西。
两只指尖捏着递至她唇边。
又是生姜糖。
宋知予抿唇敛目,声音拉直了:
“将军把我当小孩儿哄吗?”
他看着她,回问:
“夫人难道想让我把你当大人哄?”
宋知予听出他言语中暗示的轻佻之意,耳根一热,偏过脸去。
那碗药被端至她面前,他却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不撒手。
宋知予一顿,垂下眼,乖巧地低下头,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将那苦涩的药汁饮尽。
生姜糖被含进口中,甜蜜辛辣的味道随着她合齿咬开。
他的拇指抵在她颈侧轻轻摩挲滑动,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嘉奖她的乖巧顺从。
“是甜的还是苦的?”他盯着她的唇问。
不等她回话,他指尖抵在她下颌,微微抬起她的脸,而他低下头来迎。
她唇上覆上温凉湿润的触感,面色烧红。
原来他是要亲自验证。
极尽缠弄、掠夺,他的手箍在她腰侧,耳边是他粗重不稳的呼吸声。空气稀薄,所有轻微的动静却像是极尽地放大。
宋知予感觉到危险的触感在身侧,但他抵死缠绵,最终却只是克制地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轻轻蹭了蹭。
“睡吧。”
他将她放下,拉着薄被盖住她,胳膊横在她的腰间。
宋知予在昏暗中睁大了眼睛看着他,那个问题仍在她心中盘旋。
“等这个孩子流干净,将军愿意让我离开府上,北上一段日子吗?”
他睁开眼,眼睛的线条压得又薄又长,方才的温存一扫而净,一瞬间变得狠戾。
“宋知予,你把这个孩子当成束缚你自由的累赘吗?”
宋知予偏过头,不回话。
即便她与他用婚姻作交易,她从未典当自己的自由。在这一点上,她不欠他的。
他勒着她的腰身,让她回过头来正视他。
谢聿安压低了眉眼质问:
“你想去北方,是因为刘知容,还是张响?”
寄给她的信件,他终究是看过了。
她看着他,有些气恼,却又有些畏惧。
在此之前,她虽然一向知道他胸有丘壑、志不在小,但他展露给她的模样向来是幼稚的、坦荡的,有些时候甚至让她感觉不出他像个将军。
但是短短一日,宋知予觉得自己从前像是从未看透过他,即便此刻也看不穿他真正的面目。他不像刘知容或张响,简简单单、坦白直率。
他是她的枕边人,宋知予却无法确认,自己究竟能否信任他。
这一点让她感到有些……害怕。
她抿了抿唇,放软了语气,答:
“谁都不为,为我自己。”
他目光落在她的面具边缘,掐在她腰间的手松了力道。他像是松了口气,身上的戾气尽数散去,他轻声笑了笑,俯身过来,在她眼睑上落下安抚的一吻。
“再等一等,等……等我忙过了这一阵子,我亲自带你去,好不好?”
宋知予低垂着眨了眨眼,没有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