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在无意识中,她竟然已经习惯了依赖他、向他寻求安慰吗?
宋知予抽出手,离他远了一些,“抱歉,吵醒将军了……”
这些日子里两人同屋而睡,少不了这样的情形。此前她何时因此而对他说过抱歉?
谢聿安眉眼压低,神色淡了些。
宋知予心中惴惴,梦中那种不适感仍停留在心头,但此刻呆在他身边,反而更加别扭。
她坐起身,“我身上出了汗,先去擦一擦…总归我夜间睡得不甚安稳,将军只管安歇,不必等我了…”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按了回去。
他神色冷淡,“你用不着躲我,我避开你就是。”
她的心思被戳破,独自坐在原地,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
* *
宋知予有孕的事,让整个将军府洋溢在喜气洋洋的氛围里。
各种前来探望的人快要把将军府的门槛踩破,却都一应被沈织阳挡了回去。
“知予身体不好,又不喜人多,那些人想来叨扰,也不问问我愿不愿意!”沈织阳分明自己怀有身孕时还成日在田地里忙活,但轮到儿媳有孕,整个人则是紧张兮兮的。
宋知予下床走动,沈织阳怕她摔了。宋知予回屋里躺着,沈织阳又怕她躺得腰酸背痛,骨头给躺酥了。所有的吃食、补品源源不断地往她院子里送,就连平日里寡言少语的谢宝柱见了她,也少不了要嘘寒问暖几句。
可是他们越是对她热情,越是期待这个孩子的降临,宋知予心中越不是滋味。她和谢聿安谁都没有主动告知二老,这个腹中的孩子根本不被允许存活下来。
她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做母亲的样子,也很难对一个尚未成型的胎儿怀有多么强烈的感情,唯独对伤害谢家父母这一点,感到浓重的愧疚。
在宋知予的默许下,谢聿安从府外请来了大夫。
沈织阳夫妇被支了出去,那大夫为宋知予诊过脉后,却是长长叹口气道:
“娘子身子骨太弱,能有此胎已经十分不易。将军所说的流胎,无论是多么温和的药都会伤及根本,甚至可能会有性命之忧,是绝对行不通的。”
那大夫看着宋知予是个柔弱的性子,只当谢聿安凶狠霸道、容不下侧室的孩子,拐弯抹角地劝道:“能为家族延续香火,是多少人想着盼着的喜事。更何况幼子无辜,流胎无异于屠杀一条无辜的生命,二位缘何想不开,要做出这样违背天道的事呢?”
宋知予抬眼,见谢聿安脸色难看。
她只当他是因为这个孩子不得不留下而感到心情糟糕。
他是战场上杀出来的人,手上不知有多少亡魂,又岂会在乎一个素未谋面的幼子,在乎什么天道?
宋知予轻吸一口气,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大夫,我也略通一些医理。流胎凶险在于用药凶猛,但若不求一次除净,像钝刀刮肉一样每日一贴药,缓缓除之,也许便没那么危险,您觉得呢?”
谢聿安抬眼看她。
那大夫看着宋知予柔弱,没想到她一张口竟如此狠戾,把自己亲生的孩子形容成一块烂肉一般。他瞪大眼:
“姑娘…这……,你若铁定了心思如此,老夫也拦不住二位。只是你说这法子或许对性命无碍,但对于你的身体而言,等胎流净,你恐怕再也无法孕有孩子了!”
宋知予揪着帕子上的绣线,却是勉强笑了笑,只回了两个字:
“无妨。”
大夫惊得胡子都要颤抖,来回指着夫妻二人:“你……你们……唉!”
他没法忤逆府中主人的意愿,但毕竟医者仁心,怎么也做不出这样有违医德的事,只是一时不知如何再劝,只能垂着脑袋不说话。
宋知予能感觉到,从她刚刚开口时,谢聿安的目光便又沉又冷地落在她身上。
但她垂着眼,只当没有感受到他的目光。
半晌,谢聿安才冷然开口:
“有劳大夫先去外间歇息,容我与我夫人说两句话。”
宋知予脊背一僵,揪捏帕子的手也顿住。
那大夫却如释重负,连忙起身出了屋。
屋中只剩下她与他两人,他那种沉重寒凉的目光便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就这么与她隔着一段距离坐着,一寸一寸地打量她的神色,偏生又一句话都不说。
犹如一场无声的凌迟。
宋知予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
“将军是在犹豫什么?”
他看着她,搁在桌面上的手微微蜷起,“我倒想问问你…”
“为何你连丝毫犹豫都没有。”
宋知予一顿,脸偏向内侧,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
“……我与将军不是说好了吗?此时不是抚养一个孩子的最好时机。”
谢聿安的手攥紧,冷声问她:
“你没听大夫说,流胎可能会伤及你的性命吗?”
宋知予冲他眨眨眼,故作轻松地挤出一个安抚的笑:
“不会的。只要缓缓用药,不会出现那样的情境。”
“但是你无法再有孕。”
她脸上的笑容微凝,接着更深更刻意地绽开:
“将军也曾说过,大局为先。我不介意。”
他的目光冷然,像是一把能将人刺伤的剑,又像是被她这句话击中,却连语气都变得迟缓。
“……你不介意?”
宋知予本能地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但她急于掩饰自己受伤的自尊心,反而更要表现得毫不在意,甚至漠不关心。
她重新垂下眼,声音轻松:
“我知道我自己的身体,此前也从未想过会做母亲。将军尚且年轻,若是为了多子多福,以后还有很长的年岁可以养育孩子。
……将军也不必感伤于此时之失,世家男子本就多是三妻四妾,我摆得清自己的位置,按理说,将军府的嫡子也不该从我腹中诞生,之后将军若有了心仪的女子,何愁没有更多的子嗣?”
谢聿安盯着她,攥紧的手忽得松开,垂下头,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原来如此。
她宁愿冒着生命危险,宁愿此生再也无法有孕,也不想要和他生下一个孩子。
她从未设想过要与他生子,甚至说出让他与别的女人多子多福的这种话。
她既不留恋与他的孩子,也不会像他嫉妒刘知容与张响那样,嫉妒他与别的女人。
因为她不爱他,甚至……也许十分憎恶他。
若非憎恶,怎会如此惧怕被一个孩子捆缚在他身边?
她如此擅长迎合,让他这些日子当真以为她对自己也有了真情。
他怎会如此眼盲,如此迟钝?
谢聿安许久都没发出声响,宋知予终于忍不住抬眼看向他,却只看见他低垂着头。
屋中昏暗的光线拢在他身上,瞧不清神色,却浓重地像久无阳光的永夜。
她看见他搭在膝头的手微微颤抖。
他的唇开合,却是喃喃道:
“……温柔小意,贤惠端方。有妻如此,如我之幸……”
宋知予一愣,她不知他为何喃喃复述婚书上的话。
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他颓然起身,却是三两步走至她面前,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拽起。
那双墨黑的眼睛不知何时布满血丝,就这样瞪进她眼睛里,问:
“……宋知予,你便这样厌憎我们的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