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聿安木着一张脸回到了自己院中,招来了赵召。
“近些日子,她都去过哪里?”
赵召一愣,反应过来谢聿安指的是宋知予,又有些疑惑:“…爷不是说,娘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只要盯着她不往院子里涉及军机要事的地方去,其他的一应放任吗?”
谢聿安沉着神色坐在那儿,却觉得额心阵痛。
他自以为尊重、放任,却反倒让自己成了眼瞎目盲的傻子,连身边人是谁,成日里都做些什么,竟然一概不知。
若是巧合倒也罢了,可若从一开始她便是蓄意接近自己呢?
“北境那边,最近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赵召神色一凛,“您怀疑她是探子?”
这些年,不少人试图向将军府塞人,那些探子有些是王公贵族身边的,有些是京城中的商贾大户。
北境这块肥肉,贪权的在意兵力与战事排布,贪财的总想着在粮草军需上分一杯羹。
有些探子没送进府中便被谢聿安明里暗里挡回去了,有些进了府,则是消失得无声无息。
可是,宋府的底细早被查得干干净净,否则将军府也不会随意娶一个朝中大臣的女儿进府。
可这宋知予毕竟多年养在京郊庄子里,谁又知道她是否曾在何时何地,搭上了哪位的船呢?
赵召顿时严肃了起来:“北境那位,最近的消息也是几个月之前。但您与他的通信向来是有咱们信任的人管着,且从未留下什么书信,绝不会有什么疏漏。”
但他顿了顿,谨慎起来:“若您不放心,我再去摸一摸她的底细。”
谢聿安长指在桌面上轻敲,一下,一下,又一下。
半晌,才正经地回:
“不用。”
“但从今日起,她去哪,见过谁,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一应盯着,及时来回。”
“是。”
谢聿安又叫住他:“赵召。”
“若这次你再被她发现行踪,自己去找根绳子吊死。”
* *
宋知予开始认真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
送彩月出府的那笔银钱出自将军府,这笔债务被她记了下来。
那日谢聿安虽撕了她的账本,但她欠他的那些钱心中都有数,她又重新准备了一个账本,将那些债务都一一记了下来。
普通世家女子有母族的银钱支撑,许多母亲在女儿出嫁前也会为其准备傍身的产业。
但她不是普通世家女子,这些银钱她一概没有。甚至,她也不如市井中的普通女子,有一技之长,能自己养活自己。
这也就是说,她出嫁前仰仗宋府的供养,出嫁后的一应用度又全依赖将军府。
在此之前,她从未仔细考虑过这些问题。如今,与其再想那些悬浮的人生问题,倒不如真切地想一想,该如何靠自己过活。
两三年后,等她与谢聿安和离,她必须得堂堂正正地活出个人样来。
她打算从现在就考虑赚钱谋生的法子,只是她能拿来换钱的本领属实不多。
她略懂一些医术,但治病救人是容易出人命的事,她这样三脚猫的医术,若一不小心害了谁,反倒夜不能寐。
她也跟李呈白学过术法,去做个算账的账房先生应该绰绰有余。
她的厨艺,倒也尚可,虽不到能开酒楼的程度,但摆个摊子卖些炊饼、羊汤之类的小食应该也不成问题……
只是,一来她仍是将军府的妻子,未离府之前不适合抛头露面。况且,这张脸不能示人,若吓跑了客人,又上哪里赚钱呢?
宋知予支着头叹气,目前只能找些不用亲自出门揽客的活计了。
但她又不曾学过女红,还能卖些什么呢……
小窗半开,屋外的风吹了一遍又一遍,宋知予还是没想出好的法子,天一黑,脑袋昏沉犯困,就又该去睡觉了。
她自然也想不到,自己在将军府还会被人监视。
赵召回到谢聿安身边,仔仔细细地向他汇报了一遍宋知予今日的动向。
但,一句话就给概括完了。
“宋娘子今日坐在窗前写了点东西,偶尔起身去院子里转两圈,就又回去坐着,到晚上就睡下了。”
谢聿安抬眼,“就这样?”
连晚上的饭食也没用?
赵召皱着眉想了会儿,一个内宅妇人,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事可做?他以为是自己汇报得不够详细,又补充着说了一遍。
“娘子坐在窗前,写一会儿,就支着头叹几口气。”
“偶尔拿起杂书翻上两眼,又自言自语说‘得干正事,怎么又看起话本了……’”
“下午天气晴好,她喊着屋里的小红一起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说是‘府里的菜油水大,我这几日衣服都紧了些。还得劳烦你盯着我,晚上少进一些食’。”
“那丫鬟说如果吃不惯府上的菜,可以让院子里的小厨房另做。娘子说那样太麻烦声张,还是算了。”
“晚上娘子差点在桌边睡着,脑袋磕在了桌子上,是被丫鬟搀着回去的,只是额心磕红了,丫鬟拿着煮过的鸡蛋揉了好一会儿……”
谢聿安越听脸色越古怪,最后实在忍无可忍:“捡重点说。”
他是让去盯着她有没有异动的,又不是关心她吃得好不好睡得怎么样!
赵召一顿,实在没别的话可说,呈上一本簿子,说:
“娘子今日写的东西,属下给拿过来了,您可以亲自瞧瞧有没有什么异样。”
赵召自以为自己这差事办得细致、体贴,堪称完美,简直挑不出错处。
心里正沾沾自喜,一抬眼,却瞧见谢聿安的脸色越来越黑,最后直接冷笑一声,狠力将那簿子往桌子上一摔。
赵召心里一擞,难不成,这里头还真写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等那簿子重新到了他手上,赵召翻看一瞧。
好嘛。
上面一笔一笔,记得都是宋知予欠将军府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