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好像做不到。
平生第一次,有一个人如此清楚地看穿她的本性,甚至比她自己都要看透她自己。
但这人,偏偏是谢聿安。
屋外,苦苦哀求的哭喊声仍未停歇。
小红踌躇片刻,进来询问:“娘子,彩月姑娘仍在等您一个答复……”
她眨了眨眼,却觉得胸腔阵痛,“……让她先去歇着吧。”
小红一顿,知道这便是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了,只得“嗳”了一声。
宋知予看着门开了又关,将彩月哭喊的模样重新遮在门外。
方才,谢聿安捏着她的手腕,将一个匕首递给她,说:
“你若讨厌她,恨不得她消失,就有点胆气,自己去杀了她,别再躲在一副伪善的模样后头。”
她捏着匕首发怔,他便瞧着她,不屑地哼笑一声:
“做不到打杀人,把人撵出去总能做得到吧?”
宋知予盯着拔步床上的轻丝床幔出神。
是了。
她默许彩月出门时,一来是为了试探他会不会收别人入房。
二来…多少也是本能里期待着,他会厌弃这样越界的行为,将人赶出去。
因为她从小听惯了别人对自己的贬低与污蔑,因为这张脸和她的亲生母亲,怎样恶毒的揣测她都听过。
她从不向人自证,却也从不许自己沾染任何卑劣的品性,即便被人欺辱也不准自己怨憎,仿佛这样才能与他人口中的自己彻底划清关系。
压抑本性,一味地退让、和善。久而久之,连自己真实的模样是怎样的都忘记了。
可是,这些年都这样过来了…为什么偏偏是他发现了她这样的本性呢。
宋知予突然觉得恐惧。
她后知后觉,自己好像不知何时,悄然动了心。
* *
宋知予一夜未眠,第二天却早早起来,穿戴齐整,去了李三娘那里。
小红伺候她洗漱时,说彩月昨日哭累了,已经回屋里去歇着了。
她只点点头,说“知道了”。
宋知予没想到会在李三娘这里碰见谢聿安。
她一进屋,便看见他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盏茶,见到她似乎也觉得意外,却只是目光一顿便挪开,没与她说一句话。
宋知予冲他无声地行礼,转而对李三娘说:
“今日媳妇既是来请安,也是请母亲允准一件事。”
“我身边的丫鬟彩月已经到了年岁,也该到了配人的年龄。”
谢聿安持盏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她只当没看见他的目光,却是因他的注视语气一顿,缓了缓才说:
“…虽说她的身契仍在宋府,但好歹是我身边的人,婚嫁之事我亦有权做主。只是即便身为主子,也没有随意为人终身大事拍板的道理。”
“所以,我也想请母亲允准,让我回宋府一趟,说清此事,由宋府给她一笔丰厚的钱财,放她出府自行决定今后之事。”
她说完抬眼,便瞧见谢聿安脸上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讥讽之色。
她抿唇,不再看他。
无论是真善还是伪善,这层皮早就长在身上,撕也撕不掉了,她也不想与自己较劲。
如今醒悟,她早该对彩月有所处置,若非她有意无意地放任至今,也不会导致昨晚的闹剧。
于情于理,她总该给人一个妥帖的补偿。
* *
李三娘闻言,心里想的却是怕自己媳妇这一回宋府,又要十天半个月请不回来。
她嘴上自然是答应,却说这种小事只要让下人跑一趟腿就行了,至于给彩月的钱,将军府也不差这些,直接从将军府出就是。
彩月拦在门口不肯离去,小红苦口婆心地劝她。她却不知自己出了府,又该上哪找这样好的差事。
宋知予盯着门口拉扯的人影,冷不丁看到倚在一旁的谢聿安,向他行礼。
“你倒是万事都不做绝。”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宋知予却是眨眨眼,平复情绪道:
“将军放心,以后这样出格且多余的事,我不会再做。”
她已经清楚,自己不知从何时对他生出了情愫,却也知道,正如沈织阳所说,以她的处境,动心才是最荒诞危险的事。
她此前迷途不知道方向,此后却是要好好想一想,离开将军府以后,该如何走好自己的路,活出应有的模样。
不过是两三年罢了,做一对无情的夫妻,应付过去便是了。
只是有些分内的事总是要做,不管他领不领情。
宋知予看向谢聿安:“之前说想用母亲送的布料为家里人裁几件新衣,不知将军可否到我屋中选一选合眼的料子?”
她怕他不来,还补充一句,“你了解母亲的喜好,也帮她选一选呢?”
一应料子摆在屋中桌子上,他是军营里糙惯的,向来不在意这些东西,随手指了件明黄色的。
宋知予不太喜欢他挑的样子,却也不好直说,只好换种方式,扭头找一些其他的样子,让他一一比对哪个更好。
谢聿安百无聊赖,眼睛一斜,却是偏见她床头搁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却是一顿。
那上面的字迹张牙舞爪,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他交给先生的课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