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娘在此稍候,我去回禀夫人。”
“劳烦您了,刘妈妈。”
宋知予被管事姑子带进嫡母所在的馨兰苑,独自在外间坐着。小丫鬟上来奉茶,不小心泼了水在她袖子上,宋知予被烫到,却只是用帕子擦干水迹,连句抱怨的话都没说。
刘妈妈看了她一眼,心道这位二小姐倒是个沉得住气的性子。
原本刘妈妈到庄子里接人,却听说二小姐成日都在外晃荡,本身是有些不喜的,庄子里的下人因此受责罚,二小姐为他们求情,刘妈妈也只觉得她假惺惺。
可是她听到宫里有意为她和谢聿安赐婚的消息,竟然宠辱不惊。一路上各种颠簸冷遇,也没露出多余的情绪。小小年纪能做到这样,可见是个坚韧的性子。
只可惜了这张脸。
“夫人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姑娘不若先回去安歇,晚些再来请安。”刘妈妈从里间出来,打发她回去。
“那我便不叨扰母亲了。”宋知予起身,跟着丫鬟往外走。
“姑娘有八九年没有回来了吧?府里要接您回来,夫人特意让下人们把您的旧屋子收拾了出来,有什么缺的用的,您只管吩咐我。”
彩月是嫡母沈氏院子里的丫鬟,因为宋知予回来得急,身边没有带丫鬟,彩月便被指过来伺候她。只是不知是伺候还是监视,宋知予不多想,只道谢:
“这些日子还要多劳烦你了。”
“姑娘这是哪儿的话,我是奴婢,伺候主子是应该的。”
宋知予轻轻笑了笑,面目虽然隔着帷帽的面纱看不清楚,但性子娴静,倒像是个好相与的性子。
彩月愈发放了心,引着人到了屋里。她殷勤地忙来忙去,又是搀人坐下,又是忙着介绍屋中陈设的。
宋知予安静地听完,“多谢你。只是我一路奔波,身上染了尘与汗,能否劳烦你打些热水来?”
彩月一愣,忙点头:“奴婢这就去。”
她一路小跑出去,又端着铜盆进来,刚迈过门槛,却正好撞上宋知予卸了头纱,半张皎洁貌美的脸对着门口,竟然比已经出嫁的大小姐还美得多。
彩月看呆了眼,回过神:“姑娘,奴婢烧好了水,您先擦擦脸吧?”
宋知予闻声扭过头,一整张脸暴露在天光下,彩月不妨这一下,瞬间惊叫出声,水盆子叮呤咣啷摔在地上,热水泼了一地。
馨兰苑里,刘妈妈听见尖叫声,给沈氏擦脸的手一顿,抬眼往屋外一瞥,“看来是彩月瞧见二姑娘的脸了。”
沈氏冷笑一声,“该是这样,省得这贱种忘了自己长得有多可怖,还妄想登上天去。”
八年未归,嫡母与庶女之间仍有龃龉,想要一进门就给宋知予一个下马威,倒也情有可原,刘妈妈没有多说,只是瞧着主子阴沉的情绪,伺候得愈发小心起来。
等用完午膳,沈氏才差人去叫宋知予过来。
宋知予闻言,也不强求刚受过惊吓的彩月陪自己过去,便独自往馨兰苑去。
她还是八年来第一次在这个家中行走,却见四处缟素,连院子里的桃树都枯了,一片凄清之景。
不久前,沈氏的儿子,也就是宋知予的嫡兄因病而故。家中新丧,嫡母却差人送信过来,告诉她:你兄长喜静,你不必回来送丧。
沈氏厌恶她,不愿见她。如今宋知予却因为一道圣谕,被重新叫回了这个家。
进了馨兰苑,她仍旧戴着帷帽,沈氏也懒得看她,上来便问:
“你可知这次为何叫你回来?”
多年未见,她这个嫡母不过年近四十,乌发竟已半白,可见这些年过得并不算好,或者是丧子之痛对她的打击太大……
宋知予收回目光,答:
“谢小将军迟迟未婚,圣上多次为他相看世家未婚女,皆被他拒绝。如今挑无可挑,只剩我们宋家,和另外几户人家还未被相看,故而叫女儿回来。”
沈氏冷哼一声,“即便挑无可挑,世界上貌美有才的姑娘那样多,你就觉得能轮得到你?”
“女儿自知貌丑,轮不到我”宋知予似乎并不把这种讽刺当做什么伤人的事,倒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论起家世和圣人的意图,我们家反倒最适合。”
沈氏:“你倒还知道圣人的意图了?”
宋知予像对她语气中的冷意浑然未觉,答:
“谢小将军出身草莽,短短几年却军功震天,炙手可热。如今边境军势不稳,像谢小将军这样可安边的国之重臣,却没有家世支撑,若不能成为陛下所用的直臣,便容易成为党争的利器。”
“如今朝中三皇子和太子两党对峙,圣人身子大不如前。两年前宫中将谢小将军从边关召回,只给了闲职,看似是陛下忌惮他、压制他。实则是当下君心未明,陛下想要他依附皇权,而非任何一党。”
“这两年,他的婚事被朝中各人盯着,更何况与三皇子一母同胞的静安公主也心系于他。陛下急于赐婚,既是为了断绝公主之心,也是为了替他挑一门家世清白的婚姻支撑,为他抬脸,也是为了让他明确自身的立场。”
宋知予顿了顿,“如今朝中有未婚女的人家,清直者有之,门第显赫者有之,但既是直臣又门第配得上的,不多。”
“父亲担任太常寺卿,虽官至三品,但不沾实权,不附党争,宋家祖上又多有清流名儒。”
“论家世,我们家再合适不过了。”
她话音刚落,沈氏便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砸了过来,热烫的茶水透过面纱浇在脸上,纵使她有所准备,也被烫得一惊。
“你未出阁的姑娘,胆敢议论圣上与朝中局势!当真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沈氏厉声训斥,刘妈妈连忙出来劝和。
“想来姑娘也并非那种想要攀高枝的性子,只不过是夫人问起,便陪您多聊两句罢了,何苦气成这样。”
转头又劝宋知予,“夫人这几日本就肝火旺一些,二姑娘向来孝顺,不如先回去,等夫人好些了再来陪着聊天。”
宋知予顺杆爬,应了声是,起身走了。
面纱上的水未干,湿漉漉地黏在脸上,宋知予心中却松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