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临惊讶地站在原地,手机的光已经熄灭,黑暗像潮水一样重新涌回来,将两个人各自吞没在巷子的两端。
他看不清秦寂的表情,只能隐约分辨出那道倚在墙边的高大轮廓,像一尊被夜色浸透的雕像,沉默地立在那里。
他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
这些天的冷战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食堂里擦肩而过时的漠然,走廊里相遇时各自移开的目光,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吃过的饭、一起度过的傍晚,如今都成了不能提起的过去。
简临反复告诉自己这样很好,退回该在的位置,做回普通的室友,见面点个头,偶尔说句话,不近不远,刚刚好。
可现在秦寂站在这里。
在他下班必经的巷子里,在这个又黑又冷的夜晚,不知道等了多久。
简临默默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蹭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转过身,想趁着夜色离开。
“过来。”
那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沉沉的,像水底压着的石头,没什么起伏,却让人迈不动步子。
简临停住。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秦寂,手还保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他散落的发丝,凉意从领口钻进去。
——你是谁啊?你让我过去我就过去?
一股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叛逆心让他做了决定。他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身后响起脚步声,很快,很稳,几步就追了上来。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地让他挣不开。那只手凉得厉害,像在外面冻了很久,连掌心都没有一丝温度。
简临被他冰冷的体温冻住,挣脱不开,被拉着往回走。
他顺着那股力道,一步一步退回那条黑暗的巷子,退到秦寂刚才站着的地方。路灯照不进来,只有头顶一线窄窄的天空,透着微弱的月光。
什么也看不清。
触感因此变得格外分明——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凉得让人想缩回去,可那凉意里又有一种固执的力道,像怕他再跑掉。
简临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或许那些天被照顾得太习惯了,习惯到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他反过手,握住秦寂的手指。
冷的。
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指腹贴着他冰凉的手背,一点一点把温度渡过去。
空气像是凝固了。
简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对面那道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听见秦寂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点哑,一点说不清的意味。笑声落进黑暗里,像石子投进深潭,激起看不见的涟漪。
简临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被拉进了一个更窄的空间。
秦寂背靠着那面不知道干不干净的墙,长腿往前伸了伸,把简临困在他和墙壁之间。很亲密的姿势,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简临觉得不太自在。
这个姿势太近了,近得他无处可躲。他能感觉到秦寂的身体挡在他面前,像一堵墙,把夜风和外面的世界都隔绝开。
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让他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来——像是害怕,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让他想往后缩又想往前靠的东西。
秦寂反过手,把他的手握住。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比他大一圈,指腹带着刚才被他捂热的一点温度,沿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摸过去。
从指根到指尖,从指腹到指节,一寸一寸,像在丈量什么珍贵的东西。
简临的手指被摸得发烫。
那种细致的、近乎珍重的摸索让他耳根烧起来,他想缩回手,可那只手握得紧紧的,不让他逃。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触感就被放大了无数倍,他能感觉到秦寂指腹上薄薄的茧,能感觉到他握过来时掌心的弧度与温热,还有每一根手指被握住又松开时带起的痒。
“没有谁会这么摸室友的手。”简临开口,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硬,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恼,“你自重。”
秦寂愣住了。
那只正在他指间摸索的手停下来,悬在半空。
借着微弱的月光,简临看见秦寂低下头,垂着脑袋,像一只被训斥后不知所措的大型犬。那道总是挺直的脊背微微弯下来,肩膀垮着,整个人透出一种无力的姿态。
“对不起。”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从低垂的头颅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不想这样对你,”他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但真的对不起。”
简临喉咙哽住了。
他活了两辈子,加起来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郑重地道过歉。
那些在会所里虚与委蛇的日子,那些一个人咬牙撑过来的时刻,那些被忽视被冷落的记忆,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远。
是小学生吗?这样面对面站着,认认真真说对不起。
他说不出话。
秦寂等不到回应,以为简临不肯原谅他。他闭了闭眼,仰起头,喉结在月光下轻轻滚动,像是在努力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点一点翻出来。
“我没有和你这样的人相处过。”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却更沉,“我的交友圈全是二世祖,一群不求上进的人混在一起,很多人都觉得这样才放心。”
简临愣住。
他没想过秦寂会和他说这些。
那些藏在冷漠背后的东西,那些他作为作者只写了个开头却从未深挖的过往,此刻被秦寂自己一点一点摊开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