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学“棋”。
不是围棋象棋,是人心之棋。三号嬷嬷在沙盘上摆出朝堂局势,六部九卿,各方势力,如星罗棋布。
“谋士之道,首在布局。”她指着沙盘,“走一步,看十步。落一子,算百子。”
她让我与五十五号对弈——他是这批里最优秀的男训者,专攻权谋。
我们模拟江宁府局势。他扮新任治水钦差,我扮地方士绅之女。
第一局,我输。他看穿了我的美人计。
第二局,平。我改用知音策,以水利学识接近。
第三局,我赢。我设计了“救命之恩”——安排刺客行刺,我“偶然”救他。
三号嬷嬷点评:“四十七号善用情,但不够狠。五十五号善用谋,但过于冷。你们该互相学学。”
散课后,五十五号叫住我:“听说你父亲是谢蕴?”
我警惕地看他。
“我父亲曾是谢公门生。”他低声道,“谢公蒙冤,我们都知道。”
“所以?”
“所以,”他看着我,“别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记住你是谁。”
那夜月光很好,从通风口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方光亮。我坐在光里,想了很久。
我是谁?
谢云舒?四十七号?还是……即将成为的某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永初二十一年三月初七雨】
三年一度的终考。
九个人,进入最后密室。密室里有九个蒲团,每个蒲团前放着一杯茶。
周墨林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九杯茶,三杯有毒,三杯有迷药,三杯是清水。抽签决定顺序,选一杯喝下。活下来的三人,成为惊鸿。”
抽签,我抽到第七。
前面六个人,一个喝下后吐血身亡——是“断肠红”。两个昏迷被拖走——是“醉仙萝”。三个安然无恙——清水。
轮到我了。
面前三杯茶,色泽、温度、香气一模一样。我端起第一杯,闻了闻;放下。端起第二杯,看了看杯沿;放下。
第三杯,我端起来,没有闻,没有看,直接一饮而尽。
是清水。
不是靠嗅觉或视觉判断的。是靠记忆——九号教用毒时说过,“断肠红”遇热会有极淡的杏仁香;“醉仙萝”会让杯壁内侧有细微结晶。而刚才前六个人喝时,我一直在观察端茶人的手。
端第一杯和第六杯时,他的小指微微颤抖——那是紧张。而这两杯,一杯毒死一人,一杯迷倒一人。
端第三杯和第七杯时,他手指放松——那是安全。
我赌对了。
最后,九个人剩下三个:我,五十五号,还有一个叫三十九号的女孩。
周墨林从暗处走出,鼓掌:“恭喜三位,通过最终考核。从今日起,你们就是真正的‘惊鸿’。”
他递给我们每人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代号。
我的是“惊鸿·四十七”。
握在手里,冰凉如尸骨。
【永初二十一年六月初六晴】
授名仪式。
周墨林说,成为惊鸿后,我们可以恢复本名——当然,是新的本名。
“四十七号,从今往后,你叫谢云舒。”
我怔住。
“怎么?”他微笑,“这不是你本名吗?”
是我本名。但从此,谢云舒不再是她自己,而是惊鸿四十七的伪装。
多么讽刺。
五十五号恢复了本名“周子涵”。三十九号选择了新名“柳如烟”。
仪式后,周墨林单独留我:“云舒,王爷有重要任务交给你。”
“请吩咐。”
“江宁新任治水钦差,沈砚。”他递给我一卷资料,“寒门出身,李光地门生,深得陛下赏识。此人若成气候,必是王爷大患。”
我翻开资料,第一页是画像。画中人青衫磊落,眉目清朗,眼神……很干净。
太干净了,不该属于这个污浊的官场。
“你的任务是接近他,取得信任,然后——”周墨林做了个折断的手势,“毁了他。”
我合上资料:“属下明白。”
“记住惊鸿第一训条。”他盯着我,“情为虚妄,心为囚笼。”
“情为虚妄,心为囚笼。”我复诵。
走出密室时,外面阳光刺眼。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光了,久到……几乎忘了温暖是什么感觉。
我抬起手,挡住眼睛。
指缝间漏下的光里,忽然浮现沈砚画像上的眼睛。
那么干净,那么亮。
像暗夜里,唯一一颗没有蒙尘的星。
***
【永初二十一年八月初八江宁】
今日抵达江宁。
住进谢家老宅——王爷安排的,说这样更真实。宅子还保持着父亲在世时的模样,只是久无人住,积了厚厚的灰。
我推开书房门,父亲的书案还在,笔架上挂着他常用的那支狼毫,砚台里墨已干涸成块。
案头摆着未写完的《江南水利考》。
翻开,扉页上是熟悉的字迹:“治水如治心,治心如治世。”
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眼眶发热。
十年了。
从十三岁到二十三岁,从谢云舒到四十七号再到谢云舒。我学会了用毒、媚术、谋算、杀人,学会了把心变成囚笼,把情视为虚妄。
可此刻站在这间书房里,看着父亲的遗墨,那个被囚禁了十年的谢云舒,突然在笼中抬起了头。
她问:舒儿,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答不上来。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明日,要去“偶遇”沈砚。
按照计划,是在画舫,我弹《流水》,他听琴。
一切都算计好了。
只是不知为何,今夜无眠。
也许是在想,那双干净的眼睛,看见我这场精心设计的“偶遇”时,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也许是在怕,怕自己演得太好,连自己都骗过。
也许……只是江宁的秋夜太凉,凉得让人想抓住一点暖。
哪怕那是虚假的暖。
哪怕那是,名为“惊鸿”的刀刃上,最后一抹自欺欺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