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山河为囚 > 第70章 第 70 章

第70章 第 70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永初三十五年,惊蛰。

宁古塔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了,冰雪才刚开始消融。屯所外的白桦林里,去年秋天谢云舒带孩子们挂的识字木牌还挂在枝头,被风一吹,叮当作响。牌上墨迹已被风雪侵蚀得模糊,隐约能辨出“水”“土”“心”“诚”几个字——是她教孩子们的第一课。

纺车学堂的工坊里,炉火已经三天没有熄过了。

谢云舒躺在靠窗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边民们凑钱买的厚棉被,可她还是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任多少层棉被都捂不暖。她知道,时候到了。

十年。

从永初二十一年流放至此,到如今永初三十五年,整整十四年。她在这比北更北的苦寒之地,活过了所有人预料的期限,还做了许多事——改良了纺车、织机、后来还有水车;开了学堂,教出三批识字的边民孩子;帮着屯所规划了排水渠,让春天的融雪不再淹掉田垄。

边民们给她立了长生牌位,偷偷供在屯所祠堂的角落里。牌位上写的是“谢先生”,不写全名——这是大伙儿的默契,既感念她的恩德,又保护她流徙罪人的身份不被官府追究。

此刻,工坊里挤满了人。

瞎眼婆婆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枯瘦的手一遍遍抚着谢云舒的手背;当年那个总角小儿,如今已是十六岁的少年,红着眼眶站在床头;学堂里第一批学生,现在都成了屯所的顶梁柱,有的做了木匠,有的当了账房,都默默守在门外,不敢进来打扰,又不肯离开。

“先生,”少年声音哽咽,“药熬好了,您喝一口……”

谢云舒缓缓摇头。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看人只剩轮廓,却能清楚看见窗外那片天空——湛蓝的,没有一丝云,像极了江宁春日,秦淮河上倒映的天色。

“今日……初几了?”她轻声问。

“三月初七。”瞎眼婆婆答。

三月初七。

谢云舒嘴角微微扬起。永初十八年三月初七,江宁府衙后街,她第一次看见沈砚。那时他穿着青衫,在一个瞎眼老婆婆的馄饨摊前停下,吃完馄饨,付了双倍的钱。

就是那一眼,让她动了不该动的心。

“婆婆,”她声音很轻,“我枕头底下……有个布包。”

瞎眼婆婆摸索着取出。是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打开,里面是半枚开元通宝,用红绳系着;一张泛黄的小像,画的是个婴孩;还有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一个字。

“铜钱……给孩子。”谢云舒艰难地说,“小像……烧了。信……等开春路通了,托商队……带去京城工部衙门……给沈砚。”

少年接过布包,泪水夺眶而出:“先生,您别说话,省着力气……”

“力气……”她笑了,笑容很淡,“省了十四年……够了。”

她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视线穿过工坊的木窗,越过白桦林的树梢,落向南方的天际线。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绵延的雪山,和雪山后更远的、她再也回不去的江南。

可她看着那里,眼中却渐渐有了光。

仿佛看见了江宁的烟雨,秦淮的灯火,谢家老宅那株开满花的海棠。看见书房里,那个人伏案绘图的侧脸;看见月下,他递来玉簪时微红的耳尖;看见十里亭,他最后说“两清”时,眼中那片破碎的星河。

十四年了。

她以为时间会磨平一切,可临到终了,才发现那些画面非但没有褪色,反而愈发清晰,清晰到能看清他青衫上的每一道褶皱,能数清他睫毛的每一次颤动。

“沈砚……”她极轻地唤了一声,像叹息。

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握着瞎眼婆婆的那只手,松开了。

***

永初三十五年,清明。

京城刚下过一场雨,工部衙门的青石地砖上还汪着水渍。沈砚从早朝回来,官袍下摆沾了些泥点,他却没有在意,径直走进书房,继续审阅江南春汛的奏报。

案头摆着新到的北疆文书。他照例先拆实务司的例行禀报——屯田春耕已开始,新渠运转良好,去年纺车学堂又添了十七个学生……

目光扫到最后,忽然定住。

信纸末尾,实务司主事添了一行小字:

“……另禀:宁古塔屯所谢先生,于三月初七日病逝。边民遵其遗愿,葬于屯所南坡,墓碑朝南。下官路过时见之,墓前已有野花自发,故附言告知。”

笔尖的墨滴在奏报上,洇开一团浓黑。

沈砚一动不动。

窗外雨又下起来,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像谁在轻轻叩门。他缓缓放下信纸,站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那株老梅,今年花开得特别盛,粉白的花瓣被雨打落,一地碎琼。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从书架最底层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纸——都是这些年北疆来的,关于“纺车娘子”的消息。他一张张翻过,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翻到最后一张,是三年前实务司主事写来的: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