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后来你中毒,我明明可以少用一味药,让你多昏几日,更容易控制。可我偷偷加了剂量,让你早三日醒来。”
“所以你被构陷贪污,我明明可以袖手旁观,让你身败名裂。可我忍不住暗示你账本破绽,陪你查到水落石出。”
“沈砚,你说得对,我是个懦夫。不敢全然地坏,也不敢全然地好。在忠诚与背叛之间摇摆,在算计与真心之间挣扎。最后害了所有人——害了你,害了北疆将士,害了谢家族人,也害了我自己。”
她停笔,望向怀中那缕胎发,眼神柔软下来。
“唯有念安,是我此生唯一做对的事。”
“怀他那时,我已决心赴死。我想着,总得在这世上留点什么——留一点干净的东西,证明谢云舒这个人,也曾真心爱过,也曾想过要好好活。”
“给他取名‘念安’,是念你平安,也是念这山河平安。愿他长大后,不必像他父母这般,在阴谋与真心之间煎熬。愿他活在清平世道,做他想做的事,爱他想爱的人。”
“沈砚,若我……出不去了,求你两件事。”
“第一,告诉念安,他娘亲爱他。很爱很爱。不是因为他是我血脉,而是因为——他是你我的骨肉,是这浑浊世间,我们留给彼此最干净的念想。”
“第二,别恨我太久。恨太累,我不愿你余生都背着这份累。若有一天,你能放下,就在北疆水利建成那日,对着山河饮一杯酒,当是与我告别。”
“然后,好好活。”
“去看你点亮北疆的灯,去治你心心念念的水,去完成你父亲、我父亲,还有千千万万像你们这样的人,未竟的志业。”
“至于我——”
她笔尖悬停许久,终于落下最后一行:
“若有来生,愿生于太平年,长于清朗世。那时若再相逢,定坦坦荡荡走到你面前,说一句:‘沈砚,久仰。’”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纸上的墨迹在月光下渐渐干涸,那些字字泣血的剖白,像一道道伤疤,凝固在这粗糙的竹纸上。
她将信纸仔细叠好,放在食盒旁,又取出那缕胎发和小像,贴在脸颊轻轻摩挲。
“念安……”她低声唤着,泪又落下,“娘对不起你……不能看着你长大了……”
远处传来四更的鼓声。
陆文昭不知何时已回到牢门外,静静看着她。许久,他轻声问:“写完了?”
谢云舒点头,将信纸递给他:“劳烦陆大人,转交沈砚。”
陆文昭接过,入手微湿——是泪浸透纸背的触感。他沉默片刻,忽然道:“谢姑娘,令尊的案子……陛下已下旨重审。当年构陷的证据,正在一一核查。”
她猛地抬头。
“还有,”陆文昭声音更低,“沈司正今日早朝,当殿以全部军功、官爵为抵,求陛下将你的死罪……改为流放。”
谢云舒浑身一震,睁大眼睛。
“陛下还未准奏,但……”陆文昭看着她眼中骤然亮起又迅速黯淡的光,叹道,“总归是条生路。”
生路。
这两个字像火星,在她早已冰冷的心底炸开一小簇微光。可下一刻,这光又灭了——流放三千里,极北苦寒之地,她这身子,撑得到吗?就算撑到,此生还能再见他和孩子吗?
但她还是笑了。
笑里有泪,有痛,却也有释然。
“多谢陆大人告知。”她深深一福,“无论如何……多谢。”
陆文昭颔首,提起食盒转身欲走,却又停住,背对着她说:
“谢姑娘,令尊若在天有灵,定会为你今日之举……欣慰。”
脚步声远去。
牢房里重归寂静。谢云舒靠着石壁坐下,仰头望向气孔外那轮渐沉的明月。
月光如练,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在她眼中的泪光里,照在她唇边那抹似悲似喜的笑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她读《诗经》,读到那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时,她问父亲什么意思。
父亲摸着她的头说:“意思是,这世上总会有人,懂你的不得已,也懂你的不放弃。”
沈砚,你懂吗?
懂我这满身污秽下的半点真心,懂我这步步算计里的片刻真情,懂我这一生荒唐,到头来只想护你和孩子周全的痴念?
月光偏移,渐渐照不到她了。
她蜷缩在黑暗里,抱着那缕胎发,闭上眼睛。
睡梦中,她看见一片辽阔的草原,春光正好,野花如星。沈砚牵着念安的手,站在高处望着远方新建的水利工事。念安仰头问:“爹爹,娘亲在哪里?”
沈砚低头,摸着孩子的头,轻声说:
“她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