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知。”
“你不怕死?”
“臣在北疆,已死过三次。”沈砚扯了扯嘴角,那道伤疤随之扭曲,“箭穿肩时死过一次,高烧昏迷时死过一次,被困雪谷三日时又死过一次。每次将死时,臣看见的都是那些阵亡将士的脸——他们问臣:‘沈侍郎,我们的血,值吗?’”
他泪水终于滚落:“臣答不上来。因为臣知道,若朝堂党争不休,若实务无人肯做,若人人都想着站队、钻营、捞好处……那么今天流的血,明天还会流;贺兰山的冤魂,还会增加。”
天子闭目,仰靠在龙椅上。窗外风雪更急了,拍打着窗棂,像要闯进来,撕碎这一室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要朕怎么做?”再开口时,天子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倦意。
“绝党争,务实事。”沈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彻查泄密案,只是第一步。此后工部勘察,需以实地为准,凡虚报瞒报者,斩;兵部调防,需以军情为先,凡私相授受者,斩;朝臣奏对,需以国事为重,凡结党营私者——罢黜永不叙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臣愿以身作则。自今日起,辞去工部侍郎之职,只领北疆屯田使虚衔。臣不要封侯,不要富贵,只要陛下许臣一件事——”
“说。”
“许臣组建‘北疆实务司’。”沈砚眼中重燃光亮,“不隶属六部,直接听命于陛下。司中只招实干之人——懂水利的工匠,会种田的老农,善堪舆的匠师,甚至……北疆那些能嗅出水脉的牧民。我们不管朝堂风向,不问派系纷争,只做一件事:把北疆的防御建扎实,把屯田的粮食种出来,让边境百姓……活下去。”
御书房再次陷入死寂。
天子睁开眼,目光落在沈砚脸上,看了很久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有挣扎,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你可知,”天子缓缓道,“若朕准了你,你将成为满朝公敌?瑞王余党会恨你入骨,清流中也会有人说你‘越权跋扈’,甚至……太子那边,未必乐见一个不受控制的实务司。”
“臣知。”
“你不后悔?”
沈砚从怀中取出半枚开元通宝,托在掌心:“陛下,这是臣离京赴北疆时,谢云舒塞给臣的。她说……若遇绝境,可持此物去永济堂求救。”
他将铜钱轻轻放在金砖上:“可臣一次都没用过。不是因为骄傲,是因为臣知道——这朝堂的病,不是一枚铜钱能救的;北疆的危,不是一次奇袭能解的。”
他抬头,眼中一片澄澈的决绝:“要救,就得从根子上治。哪怕……治病的药,苦得让人想吐;治病的刀,利得会伤及自身。”
天子盯着那半枚铜钱,久久不语。铜钱在烛光下泛着暗黄的光,边缘的割痕深深,像某种命运的印记。
终于,他伸手,从御案笔山上取下一支朱笔,在一张空白的诏书上疾书。
写罢,盖印,递给冯保。
“传旨,”天子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准沈砚所奏。设北疆实务司,秩同六部,直隶御前。沈砚领司正,可自择僚属,便宜行事。凡实务司所涉军政农工,六部需全力配合,违者……以抗旨论处。”
冯保双手接过,声音发颤:“遵旨。”
“还有,”天子看向沈砚,“你辞工部侍郎,朕准了。但定北伯的爵位,你必须受——不是赏你,是赏北疆将士。他们的血,需要这么个名分,让后世记得。”
沈砚深深叩首:“臣……领旨谢恩。”
“去吧。”天子摆手,倦意重新爬上眼角,“三司会审明日开始,你既要做孤臣,就做得彻底些。”
沈砚起身,却未立即离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御案角:“这是贺兰山的冻土,还有青冢原的麦种。臣请陛下……偶尔看看。”
说罢,躬身退出。
御书房门合上,将风雪隔绝在外。天子独坐灯下,看着案角那个不起眼的布袋,许久,伸手抓了一把土。
土色褐黄,冰冷粗糙,夹杂着未化的雪粒。
他握紧,又松开,任土从指缝洒落,在明黄诏书上,晕开一片污痕。
像血,又像泪。
窗外,雪还在下。而这座皇城的某个角落,一盏孤灯刚刚点亮——那是北疆实务司的第一盏灯。
灯下的人,将用余生,去践行那六个字:
绝党争,务实事。
哪怕前路,尽是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