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瘦了很多,青衫上沾着尘土,脸上有未愈的伤痕,显然是昼夜兼程赶回。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如寒星,此刻正静静看着谢云舒。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里。
“沈卿,”天子开口,“此墨……你早就知道?”
“是。”沈砚跪地,“臣在江宁时便已察觉。墨中龙血竭的气味独特,是西域秘药,亦是某些暗桩接头的暗记。”他顿了顿,“但臣一直未拆穿,只因……想看看这条线,最终会牵到谁手里。”
“所以你故意让她传假情报?”
“是。”沈砚抬起头,“北疆新布防图,臣离京前改了三处关键。改动的细节,臣只‘无意’间透露给谢姑娘。”他看向她,眼中情绪复杂,“臣知道她会传出去,也知道……传出去的会是假情报。”
原来如此。原来那些书房夜谈,那些“不经意”的透露,那些看似信任的托付……全是他布下的局。他用她做饵,钓的是瑞王这条大鱼。
谢云舒忽然想起玉簪暗格里那些密报——他早就知道她是细作,早就知道她在传信。可他非但不揭穿,反而将计就计,甚至……给她解药,向她提亲。
为什么?
她怔怔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好一个将计就计。”天子缓缓道,“可北疆还是败了。三城连失,将士血染雪原——这又作何解释?”
沈砚重重叩首:“此乃臣之罪。臣改了部署,却未料到……瑞王在北疆军中,另有暗桩。”他声音嘶哑,“那暗桩并非通过谢姑娘的情报行动,而是直接从前线将领处获取了最初的布防图。是以假情报虽诱敌深入,真部署却也被泄露……”
“暗桩是谁?”天子声音陡然转厉。
沈砚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与谢云舒那枚形制相同,却刻着“兵”字。“这是从贺兰山殉国副将张勇尸身上找到的。张将军的独子……三年前被瑞王府收为门客。”
满室死寂。张勇,那个战报中“殉国”的副将,竟是内鬼?!
“好……好得很。”天子忽然笑了,笑声却冷得刺骨,“朕的亲弟弟,朕的将军,朕的工部侍郎……都在这盘棋里。”他看向萧景睿,“景睿,你说……朕该怎么下这步棋?”
萧景睿脸色惨白,扑通跪地:“父皇!儿臣……儿臣不知瑞王叔竟敢……”
“你不知?”天子打断他,“那这方墨,是如何从沈府书房,到了北镇抚司手里的?”
萧景睿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押下去。”天子摆手,疲倦地闭上眼,“瑞王一党……彻查。”
锦衣卫上前架起萧景睿。这位郡王殿下忽然挣扎起来,嘶声喊:“父皇!儿臣都是为了大周江山!沈砚与罪臣之女勾结,其心可诛!那谢云舒腹中胎儿——”
“闭嘴!”沈砚霍然起身,眼中杀意凛然,“你再敢提她腹中孩儿一字——”
“沈砚。”天子睁开眼,“你也退下。”
沈砚咬牙,重重叩首,起身退到一旁。经过谢云舒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敢看她。
书房里只剩下天子、陈廷敬,和跪在地上的谢云舒。
“谢氏,”天子看着她,“你虽传假情报,却也是细作。按律……当斩。”
谢云舒伏地:“罪女……认罪。”
“但你怀有身孕。”天子顿了顿,“且此番……也算有功。”他看向陈廷敬,“陈卿,你说……该如何处置?”
陈廷敬老泪纵横:“陛下……谢蕴当年,实是冤枉。其女虽有罪,却也……也算戴罪立功。老臣恳请陛下……网开一面。”
天子沉默良久。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太液池的冰面折射出最后一抹金光。
“罢了。”天子终于道,“谢氏暂押诏狱,待生产后……流放三千里,永不得返京。”他顿了顿,“至于腹中胎儿……若为男丁,交沈府抚养;若为女婴……随母流放。”
这已是最轻的刑罚。谢云舒重重叩首:“罪女……谢陛下隆恩。”
“去吧。”天子摆手。
锦衣卫上前架起她。经过沈砚身边时,她终于抬眼看他——他也正看着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痛楚,还有……无尽的歉疚。
她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只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别愧疚。这是我选的路。
然后她被带出御书房,重新投入那片黑暗。
而书房内,沈砚缓缓跪倒,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头剧烈颤抖。
“沈卿,”天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北疆……还需要你。”
沈砚没有动。良久,他才嘶声道:“臣……恳请陛下,准臣辞官。”
“辞官?”天子冷笑,“你想陪她去流放?”
“是。”
“糊涂!”天子猛地拍案,“北疆未定,屯田未成,谢蕴的遗志未竟——你就为了一个女人,要抛下这一切?!”
沈砚终于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陛下……臣这一生,负了父母,负了师长,如今……不能再负她了。”
天子凝视他良久,最终长叹一声:“三个月。朕给你三个月时间,安顿好她。然后……滚回北疆去。”他顿了顿,“若北疆屯田功成,朕许你……接她回来。”
这是天大的恩典。沈砚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一声闷响。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光消失了。太液池的冰面沉入黑暗,像一面巨大的、破碎的镜子。
而那方“金不换”墨,静静躺在御案上,墨身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那些遇蒸汽显形的字迹渐渐淡去,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有些东西,显形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有些人,走进了心里,就再也……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