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对质
十一月廿五,雪霁。太液池结了一层薄冰,在惨白的日头下泛着冷硬的光。谢云舒被提出诏狱时,眼睛被天光刺得生疼——她已四日未见日光。
两个锦衣卫架着她穿过长长的宫道,青砖地上积雪未扫,官靴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她身上还是那件被捕时的海棠红袄裙,在诏狱里滚得脏污不堪,袖口染着不知是谁的血迹。发髻散乱,那支玉簪被搜走后,她用一根稻草胡乱绾着。
可她脊背挺得笔直。
御书房在养心殿西暖阁,地龙烧得极旺,一进门热浪扑面而来,熏得她一阵眩晕。书房里已等着几个人:陈廷敬立在左首,脸色灰败如死人;萧景睿在右,杏黄袍子衬得他面如冠玉,却眼神阴鸷;正中紫檀大案后,天子未穿龙袍,只一袭玄色常服,手中正把玩着一方墨。
是那方“金不换”。
谢云舒腿一软,险些跪下。她强撑着行礼:“罪女谢云舒……叩见陛下。”
“起来吧。”天子声音平淡,“谢氏,这墨……是你献给沈砚的?”
“是。”她声音嘶哑,“是民女家传之物。”
“家传?”天子将墨举到窗前,冬日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得墨身泛着诡异的幽光,“可工部的匠人说,这墨的制法,与瑞王府特制的传信墨……如出一辙。”他顿了顿,“墨心里藏铜管,以龙血竭为记,遇热显纹——是也不是?”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谢云舒心里。她闭上眼:“是。”
“那么,”天子将墨放在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你通过这墨,给谁传信?”
书房死寂。地龙的热气熏得人头晕,谢云舒却觉得浑身冰冷。她抬眼,看见萧景睿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看见陈廷敬眼中浑浊的泪光,也看见……御案旁那扇屏风后,隐约有个人影。
是沈砚吗?他回来了?
“罪女……”她听见自己声音飘忽,“罪女从未用此墨传信。”
“撒谎!”萧景睿厉声道,“北镇抚司已验过——墨心铜管内壁,有药水残留!若非传信,何需这等机关?!”
谢云舒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却让萧景睿脸色一变。
“殿下,”她看向他,“您怎知……铜管内壁有药水残留?”
萧景睿噎住了。
“此墨自献与沈大人后,一直收于沈府书房。”谢云舒缓缓道,“若说查验,也该是沈大人或工部查验。北镇抚司……何时得了这墨?又怎会想到剖开查验?”她顿了顿,“除非……有人早就知道墨中玄机,特意取来呈给陛下的。”
话如刀,直刺要害。萧景睿脸色铁青:“放肆!你——”
“够了。”天子抬手,目光却落在谢云舒脸上,“谢氏,朕只问一句:这墨,是瑞王给你的吧?”
屏风后的人影微微一动。
谢云舒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是。”
“他要你通过此墨,传递北疆布防情报?”
“是。”
“你传了吗?”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书房里只有地龙炭火噼啪的轻响,和窗外寒风掠过冰面的呼啸。
“传了。”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传的……是假情报。”
“假情报?”天子挑眉,“何以证明?”
谢云舒抬起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光:“民女愿当庭试墨——请陛下取白醋三升,文火煮沸。再将此墨悬于蒸汽之上……真相自现。”
萧景睿脸色大变:“父皇不可!此女诡计多端——”
“准。”天子却道,“就在此地试。”
墨显
铜炉架起来了,白醋在青瓷铫子里沸腾,酸气弥漫满室。一个小太监用银钳夹着那方“金不换”,悬在蒸汽之上半尺。
起初无事发生。墨身在蒸汽里渐渐泛出湿气,松烟的气味混着醋的酸味,古怪得呛人。
萧景睿嘴角浮起冷笑。
可就在此时——墨身背面,那片光滑如镜的地方,忽然浮现出极淡的纹路!先是缠枝莲的轮廓,接着莲瓣舒展,花心处……竟显出一行极小的字!
“快取下来!”陈廷敬失声。
墨被放在铺着白缎的托盘里。众人围上去,只见那行字在醋蒸汽的作用下越来越清晰:
“贺兰山水闸在卯位——此为假。真在酉位。”
书房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再看!”谢云舒嘶声道。
醋汽未散,墨身又浮现第二行字:
“青冢原暗渠深五丈——此为假。真深三丈。”
第三行:
“狼山隘屯兵点在西麓——此为假。真在东麓。”
每一条,都与绣品上那些“密文”完全相反!而每一条“假”的后面,都跟着一个“真”——正是战报中北虏未进攻、或者说进攻受阻的位置!
“这是……”陈廷敬老眼圆睁,“这是反间计!她故意泄露假情报,诱敌入彀!而真部署……”他猛地看向谢云舒,“真部署在何处?!”
谢云舒却不答,只看向那扇屏风:“沈大人,您……还要藏到何时?”
屏风后静默片刻,终于,一个人影缓缓走出。
是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