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被拖走时还在哭喊:“姑娘!姑娘——!”
西厢被翻得一片狼藉。妆匣砸碎在地,衣衫扔得满屋都是,连那盆炭灰都被扒开细查。谢云舒立在狼藉中,背脊挺直,袖中的手却攥紧了那枚“舒”字印章——是沈砚给她的那枚,一直贴身藏着。
锦衣卫没找到图纸。他们翻出了许多别的东西:瑞王赏赐的绸缎残片(她没烧完的),周墨林递来的密信(早被她处理过的),甚至还有秦娘子给的“迷神香”香囊灰烬。千户每拿起一样,眼中冷意就深一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绣架上那幅《寒梅图》上。
“这是什么?”他伸手去拿。
“一幅绣品罢了。”谢云舒挡在绣架前,“大人连这个也要查?”
“让开。”千户猛地推开她。谢云舒踉跄退后,撞在墙上,那支羊脂玉簪从发间滑落,“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千户捡起玉簪,对着光看了看,又扔回地上。他拿起绣品,细细端详。梅枝虬劲,积雪莹白,落红点点——乍看只是幅寻常的绣画。
可他看了很久。久到外头风雪声都停了,久到谢云舒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带走。”千户终于开口,将绣品卷起,“连人带物,押送诏狱!”
诏狱在北镇抚司地下,终年不见天日。谢云舒被推入一间狭小的囚室时,扑面而来的是血腥和霉腐混合的气味。石壁渗水,地上铺着潮湿的稻草,墙角一只破碗,里头有半碗馊了的粥。
铁门“哐当”关上,锁链声响。黑暗吞噬了一切。
她靠着石壁缓缓滑坐在地,怀中紧紧抱着那幅《寒梅图》。绣布冰凉,像死人的皮肤。她知道,锦衣卫一定会查出绣品中的秘密——那些用特制药水绣下的假情报,那些她传给周墨林、实则早已被沈砚篡改过的“部署”。
若他们用火烤,用醋熏,让那些字迹显现出来……
她会死。通敌叛国,凌迟处死,还会连累沈砚。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心里反倒一片平静,像暴风雪过后的荒原,空荡荡的,却清冽干净。
她想起沈砚离京那夜说的话:“若遇险境,持铜符去永济堂。”
可铜符在茯苓身上。而茯苓……现在不知是死是活。
她又想起那半枚开元通宝,此刻应在沈砚怀中。他到了北疆吗?知道战败了吗?还……活着吗?
黑暗中,她摸到发间——玉簪被锦衣卫搜走了,那是沈砚给她的信物。她忽然觉得心口空了一块,比这囚室的黑暗更空。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外传来脚步声。钥匙转动,门开了一条缝,扔进来两个冷硬的馒头,还有一碗水。
“吃!”狱卒的声音粗哑,“吃饱了好上路!”
门又关上。谢云舒没有动那馒头,只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水是冰的,带着铁锈味。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被押走那日,她追到衙门口,只看见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长长的甬道里。那时也是冬天,也是大雪,她跪在雪地里哭,一个老狱卒偷偷塞给她一个热馒头,说:“丫头,吃吧,吃了才有力气等你爹回来。”
可父亲再没回来。
如今轮到她在这冰窖里,等着不知何时降临的死亡。
她闭上眼,将绣布贴在胸口。绣布下,那枚“舒”字印章硌着心口,像最后一点微弱的温度。
窗外——如果这囚室有窗的话——该是暮色四合了。雪还在下吧?会覆盖京城的街巷,覆盖云裳阁的招牌,覆盖望江楼前的车马痕迹,也覆盖……北疆那些战死将士的尸骨。
而千里之外的贺兰山,此刻应是烽火连天,血染雪原。
沈砚,你还活着吗?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问,泪水滑过脸颊,冰冷,咸涩,像融化的雪水。
而答案,如同这深不见底的黑暗,沉默着,吞噬了一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