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漏又报一刻。瑞王从案头取过一只巴掌大的锦盒,打开,里头是两枚蜡封的药丸,一红一白。
“白的,是‘断肠红’的缓药,可压毒性三月。”他将锦盒递给周墨林,“红的,是真正的解药。三日后事成,你把白的给她,告诉她——待沈砚完全归心,红的自会奉上。”
周墨林双手接过,锦盒虽小,却重如千钧。
“至于她母亲的遗骨……”瑞王望向窗外无边的黑夜,“告诉她,已迁入谢家祖坟旁的风水宝地。待大事成,本王许她重修父母合葬墓,享四时香火。”
恩威并施,生死拿捏。周墨林深揖到底:“王爷圣明。”
“去吧。”瑞王摆摆手,“小心些,沈砚不是庸才。江宁府这些日子,他看似专注治水,暗地里……”他冷笑一声,“工部的暗桩报来,他已在查松江府历年河工银的流向——那是曹家的命脉。”
周墨林悚然一惊:“那曹公那边……”
“让他慌一慌也好。”瑞王重新负手看图,“水浑了,鱼才会跳。等他们都跳出来——”他指尖划过舆图上纵横的河道,“本王才好一并收网。”
话音落下,密室陷入死寂。唯有海兽灯里的火焰兀自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江山万里图》上,扭曲,拉长,仿佛图上山河皆在影中颤抖。
周墨林躬身退出。行至门口时,忽听瑞王又道:
“周先生。”
“王爷还有何吩咐?”
“谢云舒那孩子……”瑞王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若她此番真能成事,事后……给她条活路吧。”
周墨林怔住了。良久,方低声道:“属下明白。”
门开合,脚步声远去。密室重归寂静。
瑞王独自立在巨大的舆图前,仰头看那万里江山。灯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最终凝成两簇冰冷的火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无星无月的夜,他在北疆军营第一次见到谢蕴。那个清瘦的文官指着沙盘上的防线,一字一句说:“殿下,边防不是棋子,是血肉。”
当时他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谢蕴却对他行了全礼。
如今谢蕴的骨头大概已化成了北疆的土,而他女儿,正被他亲手送入另一盘棋局。
“谢公啊……”瑞王轻声自语,“你若在天有灵,是会恨我,还是会明白——这世道,本就是最大的棋局呢?”
无人应答。只有窗外的风更急了,吹得满园竹涛如泣。
而此刻的漱玉轩,谢云舒正从噩梦中惊醒。
她梦见自己站在燕子矶头,脚下江水赤红如血。母亲在浪中朝她伸手,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声音。她想去拉,身后忽然有人唤她:“云舒。”
回头,是沈砚。他胸前插着一支箭,血染红了青衫,却还在朝她笑:“姑娘,你的药……很管用。”
她尖叫着坐起,冷汗浸透中衣。
窗外,残月从云隙漏出一线光,惨白,冰冷,正照在妆台那方“金不换”墨上。
墨静静地卧着,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只沉睡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