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睡了多久,一阵阴风吹来,徐湛猛地惊醒了。
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灯惨白惨白,照得人眼睛发酸。他下意识往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
不对。
徐湛猛地站起身,推开病房的门,床上空空荡荡,被子掀开一角,输液架孤零零地立在旁边。
“爸?”他的声音在空荡的病房里回荡。
没有人应答。
徐湛冲出去,在走廊里疯了一样地跑,他有一种预感自己的父亲去哪里了。
楼梯间的门不知道被谁打开了,冷风直直地灌进来,徐湛气喘吁吁地听在了门口,看见父亲的背影站在窗户前,夕阳的光勾勒出他的轮廓。
“爸。”徐湛的声音很轻,害怕刺激到父亲就这样跳下去。
徐父没有回头。
“爸,你别动,”徐湛往前走了一步,“我来接你回去。”
“小湛,你听爸说。”徐父打断他,慢慢转过身。
血红色的阳光下,徐父的脸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他看着徐湛,眼神里有愧疚,有不舍,还有平静与疯狂。
“爸对不起你,”他说,“没能给你攒够上大学的钱,还让你跟着操心钱,是爸没用。”
徐嘉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吓晕过去,她跟着同样惊恐的谢昭一起,往医院狂奔过去。
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仰着头往上看。徐嘉禾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倒吸一口冷气。
医院四楼的窗台上,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病号服,头发花白,瘦削的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窗户大开着,他就站在窗沿上,一只手扶着窗框,整个人悬在半空。
“老徐!你别想不开啊!”楼下有人在喊。
“快下来!有什么话好好说!”
但那人仿佛听不见,只是呆呆地看着远方,一动不动。
徐嘉禾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却见徐湛已经爬到了徐父身边,一只手死死抓着他的手臂。
父子俩就这样对峙着,一个在窗台上,一个在窗边。
徐嘉禾看见徐湛为了彻底抓住徐父,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旁边有两个工人模样的人正试图从上面那层楼靠近,但窗台太窄,他们试了几次都成功不了。
徐嘉禾回头,见谢昭脸色煞白,抬腿就往楼上冲。
“谢昭!”徐嘉禾一把拉住她,“你去干什么?”
“我去帮他!”谢昭喊道,“徐湛现在很危险!”
“你不能去!”徐嘉禾死死拽住她的胳膊,“你上去只会添乱!”
谢昭挣扎了两下,最终还是停住了。
她抬头看着楼上那两个身影,眼眶通红,嘴唇抿得死紧。
楼上,徐湛还在和他父亲僵持。
“爸,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已经哑了,“厂没了可以再找,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但你没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爸,你想想我妈,想想我,”徐湛的眼泪流下来,“你要是跳下去,我们怎么办?你让我们怎么活?”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慢慢地把父亲往里拉,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男人的身体从窗台上消失了。
楼下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有人哭了,有人鼓掌。
徐嘉禾只觉得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心中庆幸徐父到底是没有下定这个寻死的决心,而谢昭已经冲上楼去了。
等徐嘉禾爬上六楼的时候,徐湛正瘫坐在楼梯间门口,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徐父被扶回了床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喘气;徐湛的母亲站在床边,抱着丈夫痛哭不止。
谢昭蹲在徐湛旁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握着他的手,徐嘉禾走过去,在徐湛面前蹲下。
“徐湛,”她轻声说,“没事了。”
徐湛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还有劫后余生的惊惧和后怕。
“徐老师,”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爸他……”
“他没事了,”徐嘉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救了他。”
徐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谢昭走在徐嘉禾旁边,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徐老师,”一直到两人走出医院,即将分开走,谢昭才艰难地开口,“你说,为什么会这样?”
徐嘉禾看着她。
“徐湛他爸是那么好的人,我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都笑呵呵的,”谢昭的声音有点抖,“他怎么就……”
她说不下去了,而徐嘉禾也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没有为什么,”她说,“世界在发生改变,这个过程中,总会有人受伤。”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