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黄灯说，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点紧张，“你看。”

她指着窗台边缘。那里有几粒沙掉在了木板上，而木板正在缓慢地变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江津迅速缩回手。

“这沙子有毒？”马赛紧张地问。

“不是毒。”黄灯蹲下，仔细看了看那块变黑的木板，“更像是……活的东西。”

“活的？”

“嗯。你们看。”她指着那几粒沙，“它们在动。”

五个人凑近了看。

那几粒深色的沙，确实在动。非常缓慢，非常细微，但确实在移动。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滚动，而是像虫子一样，自己朝着木板的纹理里钻。

周天倒吸一口冷气：“这什么鬼东西！”

沈至退后一步，目光落在窗外无尽的黑暗里：“也许，这就是它们的一部分。”

没人追问“它们”是谁。

那个答案太明显了——城里的人。

这一夜没人睡踏实。

五个人轮流守着，生怕那些沙沙声再回来。但直到天色发亮，都没有新的动静。

天亮的时候，江津推开房门，看到那个姑娘正坐在院子里，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一堆干草。

她抬起头，用那只完好的右眼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平常：“醒了？早饭在锅里。”

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天拄着拐杖挪过去，憋不住问：“你昨晚去哪了？”

姑娘眨了眨眼：“屋里太闷，出去透透气。”

“从窗户？”

“门闩坏了，推不开。”姑娘说得理所当然，指了指门闩，那里确实有一条新鲜的裂痕。

江津和沈至对视一眼。那裂痕昨天还没有。

姑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是某种谷物煮的粥，冒着热气，闻起来竟然挺香。

“吃吧。”她说，“不收水。”

五个人围坐在灶台边，端着粗陶碗，谁也没先动嘴。

姑娘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坐在一旁，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他们。

马赛被看得发毛，小声问：“那个……您怎么称呼？”

“叫我阿月就行。”姑娘说。

“阿月姑娘，”马赛鼓起勇气，“您昨晚说的，被看到一次，是什么意思？”

阿月那只空的左眼眶里，沙粒轻轻滑动了一下。

“就是字面意思。”她说，“几年前，我不小心在钟响之后还待在城里。被它们看到了。”

“然后呢？”

“然后我的眼睛就变成了这样。”她指了指那只空眼眶，“它们看我的时候，我眼睛里的水就没了。一滴都没剩。眼眶里只剩下沙子。”

周天的脸白了。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有点抖，“它们看人，会把人身体里的水吸走？”

阿月点了点头。

五个人同时沉默了。

窗外，天光更亮了一些，那种昏黄的、闷热的光线洒在沙地上，把整个村子染成一片土黄。

江津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粥是稀的，里面有一些谷粒，还有一些他认不出的东西。水。这里面有水。

他想起阿月昨晚说的话：一滴水能买命。

“这粥，”他开口，“用了多少水？”

阿月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敏锐有些意外。

“三滴。”她说，“够五个人一人一碗。”

三滴水，够五个人喝一顿。

马赛喃喃道：“这里的每一滴水，都是命。”

“对。”阿月说，“所以你们最好快点吃。吃完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阿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向院子中央那口盖着石板的井。

“你们想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对吗？”她蹲下，手放在石板上，“那你们得先看看，这井里有什么。”

沈至走过去，帮她抬起石板。

石板很重，两人合力才挪开一道缝。一股阴冷的、带着湿意的气息从井里涌出来。

在这个干燥的世界里，那股湿意简直像是一种奇迹。

江津凑过去，往井里看。

井很深，看不到底。但井壁上，有东西。

是一道一道的刻痕。

密密麻麻，从上到下，刻满了井壁。有些刻痕很新，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有些已经模糊，被岁月磨得只剩浅浅的印子。

“这是什么？”周天问。

阿月没回答，只是递给他们一盏油灯。

沈至接过油灯，靠近井口，借着光往下照。

那些刻痕，是字。

歪歪扭扭，深浅不一，有些是汉字，有些是别的文字，有些根本认不出来。但能认出来的那些，每一句都让人的心跳漏一拍：

“入城第七天，我的左手开始发硬。它想变成石头。”

“别喝城里的水。喝了就再也出不去了。”

“水滴是钥匙。攒够一百滴，能换一条命。但谁的命？我不知道。”

“我看到了井底。井底有人。井底有我自己。”

“钟响的时候，别回头。无论谁叫你，都别回头。”

最后一行，字迹最凌乱，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刻上去的：

“水是活的。它在井底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