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不是正常的日落，是那种昏黄的光慢慢变淡，变成一种诡异的、灰蒙蒙的暗。

风又起了。

干燥的风从古城的方向吹来，带着那个若有若无的低语声。这一次，那声音更清晰了一些，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但一个字都听不清。

“你们听。”马赛压低声音。

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低语声里，夹杂着另一个声音，更尖锐，更清晰，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从古城的方向传来。

铛。

铛。

铛。

像是什么人在敲钟。

姑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她把灯放在桌上，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映出跳动的火光。

“晚上别出门。”她说，语气平平常常，像是在提醒一件小事，“钟声响起的时候，城里的人会出来。”

“城里的人？”周天问，“他们不出来吗？”

“出来。”姑娘说，“但他们不认人。不管是外来的人，还是我们这些住在城外的人。只要被他们看到，”她顿了顿，“就会变成他们的一部分。”

她指了指自己那只空的左眼眶，沙粒轻轻滑落。

“我就是被他们看到过一次。”

说完，她转身走了，留下五个人和那盏摇曳的油灯。

屋里一片死寂。

良久，周天开口，声音发干：“那个……江哥，你小说里，没有这些吧？”

“没有。”江津说。

沈至看着窗外的黑暗，缓缓开口：“那问题就是，这些设定，是从哪来的。”

黄灯把玩着那个金属水壶，忽然说：“水滴。”

所有人看向她。

“水滴做货币。”她说，目光落在水壶上，“如果一个世界的设定，需要水作为核心资源，那说明创造这个设定的人，对水有执念。”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那片黑暗笼罩的古城。

“极度缺水的人，才会把水当成命。”

江津心头一跳。

极度缺水的人。

他忽然想起《枯沙》最初的灵感来源。

那是他小时候看过的一则新闻：某个干旱地区，一个村庄的井枯了，村民不得不每天走几十里路去背水。一个老人在背水的路上摔倒了，水洒了，他就趴在干涸的地上，死了。

新闻配了一张图：老人干瘦的手，伸向那只空掉的水桶。

那个画面，在江津脑子里存了很多年。

后来他写《枯沙》，写那座被沙埋的古城，写那些半人半石的居民，写沙金交易，但从来没写过水。

可这个世界的规则，偏偏选择了水。

是谁的执念，把“水”变成了这个世界最稀缺的资源？

窗外，钟声又响了一下。

铛——

比刚才更近了一些。

江津看向窗外，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古城的方向，朝这边走来。

屋里，五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周天那条打石膏的腿，在阴影里看起来，似乎比白天更自然了一些。

像是一点一点，在融入这个缺水的、半人的世界。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窗外的黑暗浓稠得像能滴下来，那若有若无的钟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沙沙的，像是无数只脚踩在沙地上，缓慢地、整齐地移动。

周天咽了口唾沫：“那是……什么？”

“别出声。”沈至压低声音。

沙沙声越来越近。不是从城门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包围了这个村子。

江津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草席。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是那个姑娘的房间。

紧接着，是一阵细碎的、像是沙粒流淌的声音，然后归于寂静。

马赛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她怎么了？”

沈至摇了摇头，示意谁都别动。

沙沙声在屋外徘徊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渐渐远去，朝着古城的方向消失了。

又过了很久，确定没有动静了，周天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瘫在土炕上：“我他妈刚才差点憋死。”

“别高兴太早。”黄灯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它们只是走了，不是消失了。”

江津摸索着重新点燃油灯，刚才为了不暴露光亮，他们吹熄了。

火光重新亮起，照亮五张神色各异的脸。

“去看看那个姑娘？”马赛小声提议。

沈至点头，起身推开门。

隔壁的房间门虚掩着。沈至轻轻推开，油灯的光照进去。

里面空无一人。

土炕上的草席还是温的，但人已经不见了。窗子开着，窗台上有一层细密的沙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里出去过。

黄灯凑过来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她从窗户走的。”

“为什么走窗户不走门？”周天问。

“因为门外面有东西。”沈至说。

江津的目光落在窗台那层沙粒上。那沙粒不是普通的沙，颜色比外面的沙更深，接近灰黑色，在油灯下闪着细微的、金属般的光泽。

他伸手想碰，被黄灯一把抓住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