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津点头。
周天低头看着自己的石膏腿,表情复杂:“那我这腿,算不算已经碰了?”
没人能回答他。
古城越来越近了。
城墙的细节逐渐清晰。
黄褐色的土坯,裂缝里长着干枯的植物根茎,墙面上有深深的刮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抓过。
城门大开,黑洞洞的门洞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股更浓郁的干燥气息从里面涌出来。
但在进城之前,他们先看到了村子。
古城外约一里地的地方,有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十几间土坯房挤在一起,围着一个小小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口井,井口盖着厚重的石板。
有人影在走动。
“有人?”马赛惊喜道。
“小心。”沈至按住他的肩膀,“先等等。”
五个人在沙丘后面隐蔽下来,观察了十几分钟。
村子里的人不多,大概二三十个,穿着粗布衣服,动作缓慢,像是一群被烈日晒蔫了的普通人。他们在广场上来来回回,打水,晒东西,修补房子,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周天松了口气:“好像就是普通村民?”
“未必。”黄灯盯着那些人,目光锐利,“你们看那个打水的。”
打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扑扑的长袍,拎着一个木桶走向那口井。他的动作很正常,走路很正常,背影也正常。
但当他弯腰把木桶放到井里的时候,他的袖子滑下来,露出了手臂。
那只手臂,从手腕往上大约十公分,突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灰白色的,粗糙的,像是石头。
他打满水,直起身,袖子落下来,又遮住了那只手臂。
周天的呼吸停了。
“半人。”马赛喃喃道。
江津的心沉了下去。他的小说里,半人只在古城里面,城外不应该有。
这个世界,又和小说不一样了。
“要进去吗?”周天问。
沈至看向黄灯。
黄灯耸肩:“来都来了。”
五个人从沙丘后走出来,朝村子走去。
那些村民看到他们,反应出奇地平静。没有人惊讶,没有人逃跑,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们几眼。
只有一个坐在广场边晒太阳的老太太抬了抬眼皮,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又来了。”
又来了。
江津和沈至对视一眼。
这个村子,接待过不止一批外来者。
他们找到一间看起来像是歇脚处的房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客”字。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门口,看到他们,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住店?”她问。
声音很正常,长相也很正常。长发,清秀的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裙。
但她的左眼,是空的。
不是瞎了那种空。是眼眶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小堆细密的沙粒,偶尔会有一两粒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但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
周天僵硬地点了点头。
姑娘把他们领进屋子。里面很简陋,几张铺着草席的土炕,一张木桌,几个陶罐。但收拾得很干净,甚至有一种温馨的感觉。
“几位住多久?”姑娘问。
“还不确定。”沈至说,“先住一晚。”
姑娘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黄灯叫住她,“你们这里,用什么付钱?”
姑娘回过头,那只完好的右眼眨了眨,语气理所当然:“水。一滴水,住一晚。”
一滴水。
五个人面面相觑。
姑娘似乎习惯了外来者的这种反应,耐心解释:“我们这里,水比什么都值钱。一滴水能买一顿饭,十滴水能买一头羊,一百滴水,”她顿了顿,那只空的左眼眶里,沙粒轻轻滑动了一下,“能买命。”
她走后,五个人围坐在土炕上,沉默了很久。
“一滴水住一晚。”马赛喃喃道,“这货币体系,挺独特的啊。”
周天挠头:“可我们上哪弄水去?咱们连水壶都没带!”
黄灯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小巧的金属水壶,还没开封。
“路上的时候我翻过我的包,里面的东西基本上都在,但保温杯变成了这样。里面有三百毫升水。够住一阵子。”
周天眼睛亮了:“黄医生你太靠谱了!”
黄灯没理他,看向江津:“你写的小说里,有这个设定吗?水滴做货币?”
江津摇头。
“没有。《枯沙》里,古城里的人交易用的是沙金。沙粒里淘出来的金子。”
“所以这个水滴的设定,是这个世界自己生成的。”沈至说,“和雪怪世界里巴伦的故事一样。”
江津点头,眉头紧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雪怪世界里,那些和小说不一样的地方,马赛的存在,木屋下的通道,镜子石室里的巴伦和艾伦,每一个“不一样”,都和某个闯入者的执念有关。
那这个“水滴做货币”的设定,又是谁的执念?